凌惊鸿走出密室时,天刚破晓。晨风拂动她的袖角,微凉。左手还缠着布条,边缘渗出一点暗红,她轻轻按了按,将血意压了回去。她没有回头,步子不疾不徐,却始终朝着宫墙西北角走去。
那里有个排水口,昨夜曾漏水。
她记得自己清理过地上的血迹,可总觉得不对劲——血太多,不像只是手指划伤所致。砖缝间还残留着黏腻的触感,仿佛被什么碰过又留下痕迹。她蹲下身,拨开青苔,翻起石块,发现背面有一道细痕,颜色泛金红,已干涸,却未洗净。
这不是普通的血。
她站起身,沿着墙根缓行。太监们正在清扫院子,见她走近,纷纷低头避让。她停下脚步,问道:“最近井水可有异常?”
扫地的太监一愣:“你怎么知道?前两天东六宫的井水泛出铁锈味,内务府说是管道老旧。”
“老鼠呢?近来多不多?”
“老鼠?”太监挠头,“倒真是多了。昨日御膳房还发现老鼠咬破了米袋。这和井水有什么关系?”
她未作答,继续前行。墙根潮湿处长了一圈黑斑,像是长期渗水留下的印记。她默默记下位置,回屋换了衣裳。新穿的是浅灰色短衣,发髻扎紧,覆上巾帕,看上去与普通宫女无异。
入夜,她再次前来。
这次带了炭笔与纸,沿墙根细细描画路线。从冷宫后巷到废库房,再往北是一片荒园,杂草丛生,高过人膝。她拨开草丛,发现地上有处塌陷,上面盖着腐烂的木板。掀开刹那,一股腥气扑面而来,下方传来细微水声,轻缓,却确实在流动。
她丢下一块石头。
水声骤变,似被搅动,片刻后才重归寂静。
她在暗处守了一个时辰。三更天,两个黑影翻墙而入,一前一后,动作迅捷。前面那人提着一只小陶瓶,走到洞口便将瓶中液体倾倒而出。那物滑入地底,发出“嘶”的声响,如同腐蚀着什么。
她屏息不动。
二人离去后,她悄然下探。瓶底尚余些许浆状残留,色偏褐,气味混杂着血腥与药渣。她以指尖蘸取少许,揉搓之间发觉极为黏稠,能拉出细丝,绝非人血。
可刚触须臾,那点物质竟微微发烫。
她立刻缩手。不是她的血出了问题,而是这东西本身诡异非常。
次日午时,顾昀舟来了。
他穿着紫缎长袍,帽檐歪斜,一进门就嚷:“表妹!我遇上怪事了!”
凌惊鸿正看着昨夜绘制的路线图,头也未抬:“说。”
“我在顾府后巷撞见个黑衣人,鬼鬼祟祟地把一瓶东西倒进阴沟。我假装喝醉摔了一跤,他没留意,我就悄悄跟了一段。”他掏出一块泥巴似的物事,“这是他在茶寮掉落的,你瞧这印子,像不像山围着台子?”
她接过泥片,反复端详。印痕模糊,却依稀可见一处凹陷的谷地,中央凸起,四周有些断线,形如跪拜之人。
她心头一震——与归一剑图底部那个倒三角祭坛纹,如出一辙。
但她未言明。
“你认出那人是谁?”
“他衣上缀着一枚铜扣,弯月形状。”顾昀舟压低声音,“我爹说过,西戎死士皆佩此扣。”
凌惊鸿放下泥片,起身去倒茶。水汽袅袅升起,她凝视杯口,良久才问:“你没惊动他吧?”
“我能办事。”顾昀舟拍拍胸口,“不过回来路上总觉得有人盯着我,回头几次都没见人影,就是……有点冷。”
他说着搓了搓胳膊。
凌惊鸿望着他:“你去的是哪条巷子?”
“就是咱们小时候偷溜出去买糖炒栗子那条,通城西老市集。”
她默默记下。
当日下午,巴图鲁在宫门外求见。
守门太监通报时称其为“北狄使臣”,语气颇为冷淡。凌惊鸿命人将其请至侧门凉亭,亲自前往。
巴图鲁立于亭中,披狼皮大氅,满脸虬髯,手按刀柄。见她到来亦不行礼,直言道:“我听说你们有人往地下倾倒血水。”
凌惊鸿脚步一顿:“谁告诉你的?”
“边境牧民传话。他们说西戎大祭司已启程,携一本黑皮书,前往一处名为‘断龙脊’之地,并扬言要‘重开天地门’。”巴图鲁皱眉,“这话邪性。我们北狄不信这些,但我知道你们中原人讲究这个。”
凌惊鸿直视他:“你怎么知道这事与我有关?”
“我不知道。”他一笑,“但我知你在朝会上得罪过西戎使者,他们恨你。而且……”他顿了顿,“我梦见你立于火中,脚下尽是蛇。”
凌惊鸿神色未动。
她转身对身旁小太监道:“去取顾公子留下的泥封来。”
片刻,泥片送至。她指着那圈山形痕迹问巴图鲁:“你知道‘断龙脊’在何处吗?”
巴图鲁眯眼细看:“像西北裂谷一带。那边有座废弃祭坛,早年是西戎人祭天之所。后来地震崩塌,无人再去。”
“大祭司要去哪儿?”
“他说要‘唤醒沉睡的眼睛’。”巴图鲁摇头,“疯话罢了。我不信他们真敢动手。那地离你们边境营寨不过五十里,稍有动静便会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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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来报信。”
“我不是为你。”巴图鲁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我是怕你们乱起来,连累我们商队通行受阻。今年的貂皮我都订好了,不能耽误。”
他大步离去。
凌惊鸿伫立原地,遥望远处宫墙。阳光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她取出怀中笔记,翻开一页,写下三行字:
一、西戎之人已在皇城活动,借排水系统输送不明液体。
二、目标地点或为西北裂谷废弃祭坛,与剑图纹样一致。
三、大祭司将至,声称要“重开天地门”。
合上本子,她走向高台。
台上有一座旧望楼,久无人用,楼梯积尘厚重。她一步步登上顶层,推开小窗,目光投向城外。
风迎面吹来,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从袖中取出泥封残片,对着阳光细照。
刹那间,印痕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
一如昨夜那残液发热一般。
她握紧泥片。
楼下传来脚步声,伴着顾昀舟的声音:“表妹!你在这啊?我刚想起来,那茶寮墙上画了个符号,我没在意,现在想想,有点像你们家祖谱上的族徽……”
话未说完,一只麻雀自屋檐飞出,掠过窗前。
凌惊鸿未回头,亦未应声。
她将泥片贴在窗纸上,用手遮住其余光线,缓缓调整角度。
当斜光穿过裂缝之际,墙上的投影悄然变化。
不再是山与台。
而是一个倒三角,顶点朝下,宛如一把插入大地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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