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公元二十三年季秋,远征舰队的船帆,在北太平洋的海风里,已经被撕扯得布满补丁。
航程行至末段,海图上标注的“金门”,按照甘峰的测算,早该出现在左舷的视野里。可船队日夜航行,劈开的唯有连绵不绝的浪涛,眼前的海岸线如同一道永无止境的青灰色长墙,蜿蜒着伸向天际,不见半分缺口。
甲板上的空气,早已被绝望浸透。
淡水储备仓的木牌,从最初的“满仓”,被划掉改成了“半仓”,如今只剩下潦草的“三斗”二字。将士们每日的饮水,被严格限定在半瓢之内,干裂的嘴唇渗着血丝,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火炭。连日的逆风航行,让船工们的手臂肿得如同发面馒头,掌舵的手连麻绳都攥不紧;了望手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海平面,眼眶熬得通红,却连一丝“金门”的影子都没瞧见。
“甘先生的测算,莫不是错了?”
“陛下的海图……会不会是假的?”
我们是不是 迷路了?
窃窃私语,像毒蛇般在船队里蔓延。起初只是几个人的抱怨,渐渐变成了公开的质疑。有人瘫坐在甲板上,望着茫茫大海,眼神空洞;有人抱着船舷,低声啜泣,嘴里念叨着关中的妻儿;更有甚者,开始咒骂这场该死的远征,说他们是被抛弃在海上的孤魂。
徐福站在旗舰的船头,手中紧紧攥着那卷被海水泡得发胀的海图。海图上,扶苏用朱笔勾勒的“金门”二字,依旧鲜红,可此刻在他眼里,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他能感受到身后将士们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失望,有怀疑,还有一丝绝望。
章邯握着腰间的佩剑,剑鞘被他攥得发烫。他厉声呵斥着那些抱怨的将士,可声音落在呼啸的海风里,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知道,此刻的舰队,早已不是败给了风浪,而是败给了心中的信念。
“淡水还能撑几日?”徐福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甘峰捧着测水的铅锤,脸色苍白如纸:“回统帅,最多三日。三日之后,若再找不到淡水,船队……”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却像一块巨石,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绝望,如同一层厚厚的冰,冻结了整个舰队。
就在这山穷水尽之际,了望手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呼,打破了死寂:“右舷!右舷有船!”
众人猛地抬头,顺着了望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叶独木舟,正顺着洋流,缓缓向北漂来。那独木舟狭长如柳叶,船头站着几个身着兽皮的原住民,正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庞大的船队。
是北上贸易的原住民!
徐福眼中陡然迸发出一道精光,他失声喊道:“快!放下小艇!把他们带过来!”
三艘小艇,载着陈胜、吴广与几名萨利希向导,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独木舟。那些原住民起初还有些警惕,可当萨利希向导用生疏的土着语,对着他们喊话时,他们眼中的警惕,渐渐变成了好奇。
片刻之后,小艇载着两名原住民,回到了旗舰。
这是两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皮肤呈古铜色,腰间裹着鱼皮,头上插着鲜艳的羽毛。他们望着旗舰上的火炮、帆索,眼中满是惊叹。萨利希向导与他们艰难地交流着,手势比划得眼花缭乱,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勉强弄明白对方的意思。
“统帅!”萨利希向导喘着粗气,跑到徐福面前,“他们说,他们是南方部落的人,要去北方交换皮毛。他们说,向南行三日,有一道狭窄的入口,穿过入口,里面是一片广阔如海的大湾!”
徐福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他连忙指着海图上的“金门”,问道:“是不是这个?是不是狭窄的入口?”
那两名原住民盯着海图上的朱印,先是茫然摇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点头。他们伸出手,比划着一个“窄缝”的手势,又张开双臂,做出一个“广阔无垠”的样子。可说着说着,他们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眼中露出了深深的恐惧。他们指着南方,又指着海面,比划着巨浪滔天、漩涡翻涌的模样,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警告着什么。
“他们说,那入口处,有巨大的潮汐和漩涡,一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船毁人亡!”萨利希向导翻译道。
巨大的潮汐,恐怖的旋涡。
将士们的脸色,又沉了下去。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仿佛又要被浇灭。
可徐福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传我将令!”徐福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压过了海风的呼啸,“全军转向,全速向南!哪怕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那道入口!”
章邯亦是高声喝道:“陛下的海图,绝不会错!那道入口,便是我们的生路!谁敢后退,军法处置!”
绝望的舰队,因这偶然的相遇,重新燃起了最后一丝信念。
船帆尽数张开,船工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划桨。战船劈波斩浪,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一日,两日。船队一路向南,可眼前的海岸线,依旧是连绵不绝的峭壁,不见半分缺口。那两名原住民比划的“狭窄入口”,仿佛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将士们的信念,再次摇摇欲坠。有人开始咒骂那些原住民,说他们是骗子;有人瘫倒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三日清晨,淡水彻底告罄。
就在众人以为,他们终将葬身鱼腹之时,海面上,突然飘来了一层薄薄的海雾。雾气氤氲,如轻纱般笼罩着海面,能见度不足十丈。
“又起雾了……”有人绝望地喃喃自语。
徐福的心,沉到了谷底。
可就在这时,那两名原住民突然激动起来,他们指着前方的雾气,对着萨利希向导,急切地比划着什么。
“他们说!他们说!”萨利希向导的声音,带着颤抖的狂喜,“雾里!雾里就是那道入口!只有潮汐和光线到了特定的时候,入口才会显现!”
徐福猛地抬头,望向那片浓雾。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传令各舰,跟着旗舰,冲进雾里!”
战船缓缓驶入浓雾之中。雾气缭绕,寒气逼人,能见度越来越低。突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从前方传来,那是海浪撞击岩石的声响,震耳欲聋。
“小心!前方有礁石!”舵手嘶吼着,猛地转动舵柄。
战船堪堪避开一块暗礁,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众人的衣衫。就在这时,夕阳,突然刺破了浓雾。
金色的阳光,如利剑般劈开雾霭,洒落在海面上。
“看!快看!”
了望手的声音,突然刺破了喧嚣,那声音里,带着极致的狂喜与颤抖,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瞬间,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只见前方的峭壁,竟在夕阳的映照下,裂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那缝隙两侧,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崖壁被夕阳染成了一片璀璨的金色,宛如一道用黄金铸就的巨门,矗立在海天之间。门内,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海面,波光粼粼,广阔无垠,远远望去,竟真的如同一片内陆之海。
金门!
是传说中的金门!
“金门!我们找到金门了!”
“我们没死!我们到了!”
欢呼声,瞬间响彻云霄。将士们相拥而泣,泪水混合着海水,淌满了脸颊。有人跪在甲板上,对着南方的天空,叩拜不止;有人挥舞着手臂,放声大喊,喊出了多日来的压抑与绝望。
徐福望着那道金色的巨门,眼中泪光闪烁。他颤抖着伸出手,仿佛想要触摸那片金色的光芒。章邯站在他身旁,佩剑“哐当”一声坠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道巨门,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战船,缓缓驶入金门。
穿过狭窄的入口,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片广阔到极致的内海,展现在他们眼前。海面平静如镜,波光粼粼,远处的岸边,是郁郁葱葱的森林,成群的海鸟在水面上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海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与淡水的湿润气息,沁人心脾。
舰队,驶入了旧金山湾。
狂喜过后,是一片出奇的寂静。
将士们站在甲板上,望着这片广袤无垠的内海,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望着岸边茂密的森林,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庞大而沉重的问题。
这片新海,这片肥沃的土地,属于谁?
他们这些来自大秦的远征者,又该如何,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存下去?
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将整片海湾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徐福与章邯并肩而立,望着这片属于新大陆的内海,眼中充满了迷茫,却又带着一丝,不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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