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的“演讲”并没有多少华丽的辞藻,但胜在情真意切,描绘的前景吃饱饭、有书读、有前途又实实在在,对这群大多出身底层、前途迷茫的汉子来说,有着不小的吸引力。更重要的是,他展现出的那种“我在做,而且能做得到”的笃定和行动力,与空谈大话截然不同。
曹子布听得眉头微蹙,并非不赞同,而是在深思。赵砚这番话,格局远超他的预期。他原以为赵砚最多是个有些家底、乐善好施的乡绅,或许还有些野心。但“收集天下藏书”、“广邀有识之士”、“资助天下怀才不遇者”……这哪里是一个乡下地主该有的想法?这分明是……是那些心怀天下的豪杰,或者……是意图招贤纳士、图谋大事的潜龙才会说的话!可赵砚偏偏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事情。
其他人则没想那么深,只是觉得赵砚说话“很厉害”、“有道理”,虽然有些词儿听不太懂,但“让吃不上饭的吃上饭”、“让孩子读书”、“收留没地方去的人”这几条,他们听得明明白白,心里对这位“赵孝子”的认同感和敬畏感又多了几分。
刘老五更是听得一脸懵,看着眼前这个谈吐不凡、气度沉稳的“赵老三”,再对比记忆中那个抠抠搜搜、连十个铜子都拿不出来、见了漂亮妇人就走不动道的赵老三,只觉得像是两个人。这才几个月不见?咋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莫不是被啥山精野怪附了身?他挠了挠头,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反正有酒有肉就行。
曹子布沉默片刻,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赵游缴,请恕在下直言。您如此倾尽家财,兴办学堂,收留流民,所图为何?仅为侠义之名乎?然侠义之名,虚而不实,恐难持久。” 他问得很直接,这也是他判断赵砚是真心实意还是沽名钓誉的关键。
赵砚淡淡一笑,反问道:“曹兄以为,何为侠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侠义;劫富济贫,快意恩仇亦是侠义。然赵某以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资助一百个穷苦孩童读书,或许只能出一个秀才,但若这个秀才将来能为一地父母官,清明廉政,造福一方百姓,这算不算侠义?”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若我能资助一千个、一万个孩童读书呢?其中若能出一两个举人、进士,乃至状元郎,将来入朝为官,或能影响一州一郡,乃至一国朝政,惠及天下苍生,这又算不算更大的侠义?当然,这或许太过遥远,近乎空谈。”
他话锋一转,指向那些正在劳作的村民:“但眼前这些,却是实实在在的。我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有衣穿,能养活一家老小,不必卖儿鬻女,不必颠沛流离。明州地处边陲,人口本就凋零。多一个人活下来,多一份力气,边关就多一分稳固。或许,就因为多了我赵家村这百十口人耕田、产粮,前线就多了一个士卒能吃饱肚子,多射出一支箭,多守住一道关隘呢?”
“至于名?” 赵砚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实不相瞒,曹兄,我要这名,有大用。有了这‘义名’,才能吸引更多像曹兄这样心怀志气却一时困顿的人才来投;有了这名,做事才能更方便,说话才能更有分量。但我可以保证,我赵砚所求之名,必建立在行其实、惠其民的基础之上。而非欺世盗名,盘剥乡里。”
他最后总结道:“当然,这些都说得太大了。眼下,赵某能力有限,所求不多,只想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让跟着我的人有口热饭吃,有条活路走,让想读书的孩子有书读,让有本事的人,有个施展的地方。仅此而已。”
这番话,既有宏大愿景,又有现实考量,既坦诚了“求名”的功利心,又强调了“务实”的根本,逻辑清晰,情真意切。曹子布听得心潮澎湃,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物,但像赵砚这样,能将“利”与“义”、“名”与“实”、“远”与“近”结合得如此巧妙,说得如此通透坦荡的,绝无仅有。这不仅是见识,更是胸襟和智慧。
“赵游缴……高见,子布受教了。” 曹子布再次拱手,这一次,语气更加郑重。
参观完村落,赵砚带着他们来到了专门用于招待客人的“宴客厅”。这屋子是新盖的,虽然不算奢华,但宽敞明亮,地上铺着草席,中间放着几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矮几上,已经摆好了菜肴: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肉,一碟腊肉炒菘菜,一碟煎得金黄的鸡蛋,一碟咸菜,一碟豆干,还有一盆撒了葱花的骨头汤。虽只是六菜一汤,但在普通庄户人家,已是过年都难得一见的大餐。每人面前还摆着一只粗陶酒盅,里面斟满了清澈的酒液,酒香四溢。
刘老五等人一进来,眼睛就直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发出“咕咚”的吞咽声。他们这一路风餐露宿,有时甚至要靠乞讨或偷摸才能混个半饱,何曾见过如此丰盛的酒菜?去别处“打秋风”,主家能给个杂面饼子、一碗见不到油星的菜汤就算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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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公爹与两孤孀请大家收藏:()公爹与两孤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老赵!够意思!真够意思!” 刘老五咧开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用力拍着赵砚的肩膀,“哥哥我没白认你这个兄弟!”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脸上露出满足和兴奋的笑容。这待遇,远超预期。
赵砚笑道:“诸位远道而来,是看得起我赵砚,岂敢怠慢?来,都请入座!曹兄,请上座。”
众人分宾主落座,赵砚自然坐在主位。他端起酒盅,朗声道:“今日诸位英雄光临寒舍,赵某不胜荣幸。薄酒素菜,不成敬意,权当为诸位接风洗尘。赵某先干为敬,诸位随意!” 说罢,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赵游缴豪爽!”
“干了!”
众人纷纷举杯。这酒入口清冽,带着一股独特的醇香,后劲却不小,一杯下肚,从喉咙到胃里都暖洋洋的,十分舒坦。一时间,宴客厅里响起一片“嘶哈”的吐气声和赞叹声。
“老赵,这、这是啥酒?够劲!比县城里最好的‘十里香’还带劲!” 刘老五咂摸着嘴,两眼放光。
赵砚笑道:“此酒名为‘英雄酿’,乃我赵家独门秘方所酿,天下别无分号。诸位若是喜欢,走时,每人可带上一小坛路上解渴。”
“走?有这么好的酒菜,傻子才走呢!” 刘老五哈哈一笑,端着酒盅凑到赵砚面前,“来,三郎,哥哥我敬你一杯!以后哥哥就跟你混了!”
赵砚心知肚明,这些人里,像刘老五这样的,多半是冲着酒肉来的,留下也无大用,甚至可能惹是生非。但他面上丝毫不显,依旧笑容满面地与刘老五碰杯,对众人道:“刘五哥说得好!愿意留下的,我赵家村欢迎之至!只要勤快肯干,有我赵砚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大家!来,喝酒,吃肉!”
宴会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这些汉子们很快放开了拘束,大声说笑起来。唯有坐在赵砚左侧的曹子布,显得颇为安静。他细品着杯中的“英雄酿”,吃菜也是浅尝辄止,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郁色,与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赵砚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侧身问道:“子布兄,可是这酒菜不合口味?还是赵某有何招待不周之处?”
曹子布连忙放下筷子,拱手道:“赵游缴言重了。酒乃佳酿,菜亦丰盛,子布生平罕有享用如此美餐。赵游缴待我以诚,以兄弟相待,子布感激不尽。”
“那子布兄为何闷闷不乐,似有心事?” 赵砚关切地问。
这时,坐在曹子布旁边,一个叫曹有才的汉子插话道:“赵游缴,您别介意,子布哥这是……想家了,心里不痛快。”
“想家?这有何难?” 赵砚笑道,“若是思乡心切,待休息几日,盘缠路费,赵某可代为筹措,送子布兄归家探望便是。”
“唉,赵游缴,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曹有才叹了口气,借着酒意,打开了话匣子,“子布哥他……是没脸回去啊!”
曹子布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痛苦,低喝道:“有才,休要胡言!”
曹有才却似没听见,继续道:“一年前,子布哥学了一身本事回来,他爹托了关系,花了不少钱,在隔壁的平阳县给他谋了个县衙捕快的差事,多好的事啊!吃皇粮,有身份!可子布哥倒好,愣是给拒了!说他大丈夫志在四方,岂能困于小小县衙,与胥吏为伍?把他爹气得当场就病倒了!”
“后来,他娘又托媒人,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姑娘是邻村富户的女儿,模样周正,性子也好。可子布哥又看不上,说什么‘非大家闺秀、知书达理者不娶’!把他娘也气得不轻。最后,他跟家里大吵一架,当着他爹娘和族老的面立下誓言,说什么……什么‘不食五鼎,便被五鼎烹煮’!意思就是,不出人头地,绝不还家!要是混不出个人样,宁愿死在外面也不回来丢人现眼!”
“然后,他就带着我们这几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还有半路结识的刘五哥他们,出来闯荡了。可这一年多……唉……” 曹有才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他们东奔西走,蹭过饭,打过短工,甚至差点被拉去当山匪,受尽白眼,饥一顿饱一顿,别说“出人头地”,连安稳日子都没过上几天。当初的豪言壮语,如今成了最大的讽刺。
曹子布低着头,脸颊涨得通红,握着酒盅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一年来的风霜雨雪,人情冷暖,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此刻在酒意的催化下,化作浓浓的羞惭和苦涩,几乎要将他淹没。什么“不食五鼎”,大多数时候,他连一顿像样的三菜一汤都吃不上。什么“出人头地”,他如今却要带着一群兄弟,来这穷乡僻壤“投奔”一个乡下地主,混口饭吃。
“赵游缴,让……让您见笑了。” 曹子布声音干涩,几乎不敢抬头看赵砚。
赵砚静静地听完,脸上并无半分讥诮,反而露出一丝理解和感慨。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有力:“见笑?我为何要见笑?曹兄,人若没有梦想,没有不甘平庸的志气,与那砧板上的咸鱼,田地里低头拉磨的牲口,又有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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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公爹与两孤孀请大家收藏:()公爹与两孤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等到垂垂老矣,回顾一生,除了面朝黄土背朝天,除了柴米油盐的琐碎,除了将同样的日子重复成千上万遍,可曾有过半点波澜?身边的伴侣或许贤惠,却只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无灵魂相契;子女或许孝顺,却也只能重复父辈的命运,为了一口吃食终日劳作,不知梦想为何物。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皆困于这方寸之地。这能叫‘人生’吗?”
赵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曹子布脸上:“不,这只能叫‘活着’,像草木一样,春生秋枯,仅此而已。曹兄你不同,你有志气,有勇气走出来,去见识外面的天地,去尝试不同的活法。纵然如今暂时困顿,未能如愿,但那又如何?至少你拼搏过,见识过,体验过父辈祖辈从未体验过的生活与风景。即便最终未能功成名就,待到年老时,你也可以坦然地告诉儿孙:‘你爷爷我,当年也曾心怀天下,仗剑走天涯!’ 而不是只能嗫嚅着说:‘你爷爷我,一辈子就在这村里,种了六十年的地。’ 前者或许有遗憾,但无悔;后者,连遗憾的资格都没有。人生在世,但求无愧于心,尽力而为,足矣。”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曹子布心中积压已久的羞惭、迷茫和自我怀疑。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砚,眼眶竟有些发红。赵砚没有嘲笑他的“好高骛远”,没有鄙夷他的“一事无成”,反而理解他、肯定他,甚至将他未能实现的“梦想”赋予了如此深刻的意义。这份理解和共鸣,比任何同情和施舍都更让他震动。
“赵游缴……” 曹子布声音哽咽,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破旧的衣衫,然后对着赵砚,深深一揖到底,“子布……受教了!多谢赵游缴指点迷津!”
赵砚连忙起身扶住他:“子布兄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赵某只是说出心中所想罢了,或许偏颇,但确是肺腑之言。”
曹子布直起身,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但那光芒不再是不切实际的狂热,而是多了几分沉淀和坚定。他恳切地道:“赵游缴所言,句句说中子布心扉。然则,子布如今确实进退维谷,前路迷茫。敢问赵游缴,子布究竟……错在何处?该如何行止,方不负此生志向?”
赵砚看着曹子布真诚而渴望的眼神,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微微摇头,低声道:“子布兄,你的问题,非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此处人多眼杂,也非谈话之地。更何况,诸位兄弟远道而来,腹中饥饿,岂能因你我交谈而怠慢了大家?来来来,先喝酒,先吃肉!吃饱喝足,养足精神,我们再详谈不迟!”
说罢,他拍了拍手。早已等候在外的几个年轻女子鱼贯而入,她们穿着统一的粗布衣裙,虽不施粉黛,却也干净利落。随着简单的鼓点声响起,她们开始跳起一种乡间常见的、节奏明快的舞蹈,动作虽然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但胜在热情洋溢,充满活力。
这自然是赵砚的“安排”。这些女子是钟家覆灭后,他接收的一部分无家可归的婢女,略加训练,用来在这种场合“活跃气氛”。对于刘老五这等粗人来说,这已足够让他们兴奋不已了。
“嘿!还有舞看!”
“仙女!都是仙女下凡啊!”
刘老五等人果然兴奋起来,眼睛发直,大声叫好,宴会气氛更加热烈。
然而,曹子布此刻却对眼前的歌舞美食毫无兴趣。赵砚刚才那番话,还有那句“你的方法错了”,就像一只小猫在他心里不停地挠,让他坐立不安。他满脑子都是赵砚描绘的那种“人生”与“活着”的区别,以及对自己“错在何处”的急切探寻。
看着赵砚面带微笑,从容应酬着刘老五等人的敬酒,曹子布咬了咬牙,端起自己的酒盅,起身离席,绕到赵砚的右侧,郑重地跪坐下来,将酒盅举过头顶,然后一饮而尽。
“赵游缴!” 他放下酒盅,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砚,语气恳切而坚定,“子布愚钝,恳请赵游缴……教我!”
这一声“教我”,不再是客套的请教,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托付和决心的请求。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乡下地主,或许,就是他苦苦寻找的,能指明前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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