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污浊气息。
谢谦被单独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囚室里,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走动间哗啦作响。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惊恐和哀求,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灰败,以及眼底深处不断翻涌的、混杂着怨恨、恐惧和一丝不甘的复杂情绪。
怎么会这样?他一遍遍地问自己。
他谢谦,堂堂两榜进士出身,熬了十几年资历,花了无数银子打点,才终于坐上一县正印的位置。大安县虽然不是什么富庶大县,但也算安稳,油水也还过得去。他本打算再熬几年,活动活动,看能不能调去江南富庶之地,或者回京钻营个清闲又有油水的官职,就此安稳度过余生。
可一切,都从这场该死的鼠疫开始,全变了。
不,或许更早,从那个叫赵砚的泥腿子,莫名其妙地弄出那种能防治鼠疫的“酒精”开始,就变了。
“赵砚……赵砚……”谢谦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就是这个他当初根本没放在眼里的乡下小子,这个他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用来挡灾的“义民”,不仅没死在鼠疫里,反而趁着他逃离、官府瘫痪的空档,迅速掌控了整个大安县!看他手下那些人,那些装备,那令行禁止的气势,哪里是什么乡勇民团,分明就是一支私军!
还有这大安县城……谢谦透过牢房高墙上那狭小的气窗,隐约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并非死寂而是带着某种有序喧闹的人声。这绝不是一个被鼠疫肆虐、濒临崩溃的县城该有的声音。赵砚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哪来这么多人?哪来这么多粮食和药材?
无数的疑问和悔恨啃噬着谢谦的心。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听师爷的馊主意,把赵砚推出去顶缸!早知道……就该牢牢把他攥在手心里,或者,干脆一开始就把他……谢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取代。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赵爷……赵老爷……”谢谦低声念叨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的笑容,尽管这笑容无人看见。他知道,自己的小命,现在完全捏在赵砚手里。赵砚让他活,他才能像条狗一样苟延残喘;赵砚让他死,他恐怕连这间牢房都走不出去。
“我还有用……我一定还有用……”谢谦神经质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是朝廷任命的县令!我的大印还在!我的告身文书还在!只要我配合,赵砚就可以用我的名义行事,名正言顺!对,名正言顺!他需要我这个幌子!”
想到这里,谢谦灰败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眼睛里也重新有了一点光。是的,他还有价值!赵砚不杀他,还把他单独关在这里,好吃好喝相对其他囚犯,不就是因为他还有用吗?他得活下去,必须活下去!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说不定哪天朝廷大军平叛,或者李徽山那个老狐狸收拾了残局,他还能……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
谢谦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看向牢门。
铁门被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两名持刀守卫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不是赵砚,是大胡子。
大胡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色冰冷,看着谢谦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就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吃饭。”大胡子将食盒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谢谦看着食盒,又看看大胡子,喉结动了动,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胡……胡爷,是您啊。赵……赵爷他……”
“东家没空见你。”大胡子冷冷地打断他,“东家让我给你带句话。”
“您说,您说!小人洗耳恭听!”谢谦连忙跪直了身体,仿佛在聆听圣旨。
“东家说,让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别动什么歪心思。你的用处,东家自然知道。用得上你的时候,会来找你。用不上的时候……”大胡子顿了顿,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你知道下场。”
谢谦浑身一颤,连忙磕头:“不敢,不敢!小人绝对不敢动歪心思!小人的命是赵爷的,赵爷让我往东,我绝不住西!只求赵爷能留小人一条狗命,小人愿为赵爷效犬马之劳!”
大胡子厌恶地皱了皱眉,似乎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对了,你的那个师爷,还有那个姓燕的捕头,东家已经安排他们去该去的地方了。你就不用惦记了。”
说完,哐当一声,牢门被重新锁上,脚步声逐渐远去。
谢谦瘫坐在地上,背后惊出一身冷汗。“该去的地方”?是煤矿?还是乱葬岗?他不敢细想。但他知道,赵砚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斩断他可能的羽翼。师爷和燕六年,一个是他最信赖的狗头军师,一个是他手下最能打的鹰犬,现在都没了。他谢谦,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一条被拔光了牙、拴着铁链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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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公爹与两孤孀请大家收藏:()公爹与两孤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颤抖着手,打开食盒。里面是还算干净的两个杂粮馒头,一碟咸菜,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菜汤。比他在衙门时的伙食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比起其他囚犯吃的猪食,已经算不错了。
谢谦拿起一个冰冷的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机械地咀嚼着,混着咸菜和冰冷的菜汤,一起咽下肚。泪水,不知何时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谢谦,大安县的县太爷,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名叫谢谦的囚徒,一个靠着摇尾乞怜、等待被利用的傀儡。
而与此同时,相隔数百里的明州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明州大营,中军大帐。
总兵汪成元脸色铁青,背着手在帐内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军靴将铺地的干草踩得沙沙作响。案几上,堆着好几封来自不同方向的急报,每一封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汪成元猛地一拍案几,震得上面的茶碗跳起老高,“大江县、谭县,两个小小的县城,区区几千乱民,居然到现在还没镇压下去!还折损了老子两百多号人!李徽山是干什么吃的?他不是拍着胸脯保证能安抚城内,抽掉民夫协助守城吗?人呢?老子要的人呢?!”
帐下几名偏将、校尉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总兵大人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触他霉头,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说话!都他娘的哑巴了?!”汪成元吼道。
一名资历较老的偏将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道:“总兵大人息怒。非是兄弟们不用命,实是……实是情势有变。”
“有变?有什么变?难道那些泥腿子一夜之间都变成天兵天将了不成?”汪成元瞪着眼睛。
“据逃回来的兄弟说……乱民之中,似乎……似乎有懂兵事的人指挥,进退颇有章法,而且……而且他们手里,有不少从巡检司和县衙武库里抢来的弓弩、刀枪,甚至……甚至还有几副皮甲。”偏将的声音越来越低。
汪成元瞳孔一缩:“什么?弓弩?皮甲?巡检司和县衙那点破烂,能顶什么用?等等……你是说,有懂兵事的人?”
“是,看其布置埋伏、诱敌深入的打法,不像寻常乱民,倒像是……像是行伍出身,或者……积年的老匪。”偏将小心翼翼地说道。
汪成元的心猛地一沉。如果只是饥民暴动,乌合之众,哪怕人数再多,凭借官兵的甲械和训练,镇压下去虽然麻烦,但并非难事。可如果乱民中有了懂得行军布阵的头领,甚至可能裹挟了溃兵或者匪类,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那就不再是“民变”,而是“兵祸”了!
“还有呢?”汪成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还有……万年郡和河东郡那边传来的消息,也不太妙。”另一名校尉接口道,声音干涩,“万年郡的安岭县、河东郡的清河县,也……也出现了大规模的流民聚集,冲击县城,据说……据说也有溃兵掺杂其中,当地卫所弹压不住,已经向郡城和周边求援了。”
汪成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大江县、谭县民变未平,明州城内暗流汹涌,现在连万年郡和河东郡也开始了!这绝不是孤立的事件!这是旱灾、鼠疫叠加之下,整个北地底层秩序彻底崩溃的前兆!星星之火,已经开始燎原!
他原本以为,只要守住明州,镇压住境内的乱子,等到朝廷的赈灾粮饷和援兵到来,一切就能稳住。可现在看来,他太乐观了,或者说,朝廷的反应,恐怕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快。各地的灾情和乱象,恐怕比明报上写的,要严重十倍、百倍!
“总兵大人,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老偏将忧心忡忡地问道,“明州大营能战之兵,已不足四千,还要分兵把守各处要道,防备流民冲击。若是再分兵去剿匪,只怕……只怕明州城自身难保啊。而且,军心……军心也不稳,兄弟们怕染上瘟病,都……”
“够了!”汪成元烦躁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些情况,他何尝不知?可他有什么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用力搓了搓。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传我命令!”
帐内众将精神一振,齐齐挺直了腰板。
“第一,明州城内,所有世家大户,按丁口、田亩,限期交出钱粮,充作军资!抗拒不交者,以通匪论处!”
“第二,征发城内所有青壮,编入民夫营,协助守城、转运物资!敢有藏匿逃避者,斩!”
“第三,派人持我手令,快马加鞭,前往大安县、平阳县、横山县!告诉那几个县的县令,不,告诉那几个县现在主事的人!让他们立刻征集所有钱粮、青壮,速来明州城听用!告诉他们,覆巢之下无完卵!明州若破,他们那几个破县,顷刻间就会被乱民踏为齑粉!若敢推诿拖延,贻误军机,本总兵平定乱民之后,第一个拿他们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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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公爹与两孤孀请大家收藏:()公爹与两孤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汪成元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强行摊派,必然激起城内大户和百姓更大的不满甚至反抗。但他没办法了,他必须先保住明州城,保住这个三通之地的枢纽!只有明州城还在手里,他才有一线生机,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至于大安县那几个县……特别是那个据说情况诡异、县令谢谦跑路后又跑回去的大安县……汪成元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旋即被更深的焦灼取代。顾不上了,现在只要是能抓到的力量,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要抓住!
“另外,”汪成元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一些,“派人去查查,大安县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那个县令谢谦,到底是死是活。还有,那个叫赵砚的……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众将轰然应诺,匆匆出帐传令去了。
大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汪成元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轻响。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多事之秋,妖孽横生啊……”汪成元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隐隐觉得,这场席卷北地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而他,以及这明州城,乃至整个朝廷,都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前途未卜。
而距离明州城百里之外的大安县城内,赵砚刚刚听完大胡子关于谢谦反应的汇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条丧家之犬身上。
他站在重新修葺过的县衙二楼的了望台上,俯瞰着夜色中依旧有点点灯火、隐约传来有序人声的县城。远处,新规划的流民安置区内,更是灯火通明,那是巡夜队和还在赶工建造简易屋舍的工地在忙碌。
寒风同样吹拂着他的面庞,但他的眼神却比这寒风更加冷静,更加坚定。
“风,终于要来了。”赵砚低声说,嘴角却微微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只是不知道,这场风,会吹垮多少朽木,又会将谁,送上青云之巅。”
他转过身,走下了望台。接下来,他要看的,是刘茂从平阳县送来的最新汇报,是关于流民接收和坞堡建设进度的。还有姚应熊从横山县传来的密信,里面似乎提到了一些关于“溃兵”和“可疑人物”的消息。
乱世,是危机,也是最大的机遇。而他赵砚,已经做好了迎接这场风暴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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