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
城里的火还在烧,但势头已经小了下去。
毕竟是故意点的,没人真想烧掉整座城。
静园里灯火通明,亲兵们来回巡逻,脚步匆匆。
二夫人抱着安安坐在屋里,一直没睡。
安安也没睡。
她就那么靠在祖母怀里,安安静静的,偶尔眨一眨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夫人低头看着她,心里乱得很。
“安安。”她轻声问,“把你娘叫回来?”
安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那棵桂花树上,一只黑猫正趴在树杈上打瞌睡。
月光落在它身上,把那一身黑毛照得发亮。
安安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娘亲忙得很。”她说。
二夫人一愣。
安安说:“真要劫我,娘可没办法。”
二夫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知道安安说的是真的。
蒋依依再能干,也只是个普通人。
没有武功,没有法术,真遇上那些山麓族的高手,只有被拿捏的份。
叫她回来,有什么用?
叫她回来一起被抓?
二夫人沉默了。
树杈上,团团睁开眼睛。
它刚才确实在打瞌睡,但安安看它那一眼,把它看醒了。
它听见了安安的话。
也听见了安安没有说出口的话。
【确实。】
它在心里想,
【你娘哪里能抵御得住那些坏人。】
那帮山麓族的,可不是普通盗匪。
来的那个大祭司,呼延骨都,草原上出了名的术法高手。
它那点幻术,在他面前,恐怕撑不了几个回合。
它正在想,一个声音忽然在它心里响起:
【不怕,团团。】
团团愣了一下。
那是安安的心声。
奶声奶气,却稳稳当当。
【到时候自有办法!】
团团眨了眨眼睛。
它看着屋里那个靠在祖母怀里的小小身影,忽然觉得……
这小丫头,是不是又看见了什么?
它没问。
它只是把眼睛闭上,继续趴着。
但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
屋里,安安忽然动了动。
“二奶奶。”她说。
二夫人低头看她。
安安说:“把大姑姑叫来。我有话嘱咐。”
二夫人愣住了。
嘱咐?
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说“嘱咐”?
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把安安放在床上,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安安坐在床上,安安静静的。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小小的影子投在被子上。
二夫人看了她一眼,推门出去。
林玉婉来得很快。
她刚在外面巡查完一圈,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推门进来,看见安安坐在床上,她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安安,怎么了?”
安安看着她。
“大姑姑。”她说。
林玉婉等着。
安安说:“你把亲兵撤了。”
林玉婉愣住了。
“撤了?”
安安点头。
“撤一半就行。守在明处的,都撤了。暗处多留几个。”
林玉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安安继续说:
“坏人来的时候,让他们进来。”
林玉婉的脸色变了。
“安安……”
“让他们进来。”安安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他们以为得手了,就会放松。”
她顿了顿。
“到时候,团团会出手。大姑姑再带人从后面包抄。”
林玉婉听着,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几个月大的孩子,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
这真的是个孩子吗?
安安看着她,又说了一句:
“大姑姑,你不要冲在最前面。”
林玉婉一愣。
安安说:“让他们以为,只有团团在护我。”
她顿了顿。
“大姑姑藏好。等他们最得意的时候,再出来。”
林玉婉沉默了。
她看着安安,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她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安安。”她回头。
安安看着她。
林玉婉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安安没说话。
她只是眨了眨眼睛。
林玉婉看着她,没有再问。
她推门出去。
树杈上,团团睁开眼睛。
它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着屋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它在心里问。
安安的心声响起来:
【刚才。】
团团:“……”
【你刚才还说自有办法,现想的?】安安笑了。
那笑声轻轻软软的,在夜里飘着。
【办法都是现想的。】她说。
【想好了,就有办法了。】
团团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它把眼睛闭上。
【行。】
它在心里说,
【到时候,本座听你指挥。】
安安没再说话。
她躺下来,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眼睛闭上,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窗外,月光很亮。
城里的火,渐渐熄了。
但更暗的东西,正在靠近。
天刚蒙蒙亮,静园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林清玄站在马车旁,身上穿着远行的衣裳,腰间挂着剑。
柳运云已经上了车,掀开车帘,正往静园方向看。
林德尚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几个亲兵。
林玉婉站在一旁,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蒋依依也在。
她站在林清玄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清玄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桂花树下,二夫人抱着安安站在那里。
安安靠在祖母怀里,小小的,安安静静的。
林清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迈步走过去。
他在安安面前蹲下。
安安看着他。
“爹爹。”她说。
林清玄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安安。”他说,“爹爹要走了。”
安安点头。
“安安知道。”
林清玄看着她。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爹爹会尽快回来,想说要听祖母的话,想说如果有什么事就让人给爹爹送信。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安安忽然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摸。
就像昨晚她摸二夫人那样。
轻轻的,软软的。
“安心。”她说。
林清玄愣了一下。
安安说:“团团在呢。”
她顿了顿。
“安安也在呢。”
林清玄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往马车走去。
没有回头。
蒋依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马车动起来,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音。
蒋依依一直看着那马车走远,消失在巷口。
然后她转过身,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她也有很多事要做。
城外,废弃农舍。
山麓族的探子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
“大祭司!佛子林清玄走了!”
呼延骨都坐在角落里,手里把玩着那只黑蜘蛛。
他抬起头,看着那探子。
“走了?”
“走了。今早出的城,往北边去了。马车里还有一个女人,应该是那个司天监的。”
呼延骨都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走得好。”他说。
他把蜘蛛收起来,站起身。
旁边几个山麓族人立刻围过来。
“大祭司,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抢佛女?”
呼延骨都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江都城的轮廓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不急。”他说。
“让他们再乱一会儿。”
他顿了顿。
“今晚。”
静园,桂花树下。
二夫人抱着安安,一直站在那儿。
安安靠在祖母怀里,安安静静的。
二夫人低头看了她一眼。
“安安,你爹走了。”她轻声说。
安安点点头。
“嗯。”她说。
二夫人说:“你……不怕?”
安安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害怕。
“不怕。”她说。
二夫人愣了一下。
安安往树上指了指。
“团团在呢。”
树上,一只黑猫正趴在那儿,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二夫人看着那只猫,又看看怀里的安安。
她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怕。
可她怕。
她怕得要命。
她把安安抱得更紧了一些。
树杈上,团团睁开眼睛。
它看着远处那个方向——那是城外农舍的方向。
风吹过来,带来一股陌生的气息。
山麓族的腥膻味,还有……
术法的波动。
【来了。】它在心里说。
它低头,看了一眼树下那个小小的人影。
安安正好抬起头,也看着它。
一人一猫,对视了一瞬。
安安眨了眨眼睛。
团团点了点头。
然后它把眼睛闭上,继续趴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