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坤宁宫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
皇后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从安安离开到现在,好几个时辰了。
“您是大皇子的娘。不是方黎的棋子。”
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一遍一遍,像念经一样。
她是大皇子的娘。
不是方黎的棋子。
可她做了什么?
她帮儿子去请佛女。
帮儿子去接近那个控制皇帝的人。
帮儿子……把自己变成了方黎的帮凶。
她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大皇子那张脸。
那张流泪的脸。
“母后,儿臣怕……”
她记得他说这话时的样子。
那一刻,她看见的不是一个争储的皇子,只是一个害怕的孩子。
她沉默了很久。
方黎能控制皇帝。
自然也能控制她的儿子。
大皇子以为自己在利用方黎。
可他不知道,从一开始,他就是方黎棋盘上的一颗子。
皇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来人。”
贴身宫女从角落里出来。
“娘娘。”
皇后说:“去查。”
宫女一愣。
“查什么?”
皇后看着她。
“查方黎。”她说,“查他所有的事。”
宫女愣住了。
皇后说:“本宫要知道,他到底对皇帝做了什么。对本宫的儿子做了什么。”
她顿了顿。
“还有……”
她闭上眼睛。
“查查璇玑公主。鹂妃那个女儿。”
宫女低下头。
“是。”
她退出去。
皇后坐在榻上,望着窗外那轮残月。
月光清冷,照在她脸上。
“儿子,”她轻声说,“母后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但母后……不能再错了。”
鹂妃百花台。
夜深了。
鹂妃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很短。
只有一行字:
“公主璇玑已死,尸骨无存。”
她的手,在抖。
那封信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破了。
可她还在看。
一遍一遍地看。
旁边的嬷嬷看着心疼,轻声开口。
“娘娘,节哀……”
鹂妃没有动。
她只是盯着那封信。
盯着那行字。
璇玑死了。
她的女儿。
那个从小被她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那个远嫁山麓族、两年没见的女儿。
那个……她亲手写下“任凭处置”的女儿。
嬷嬷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照在上面,惨白惨白的。
没有眼泪。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很久。
鹂妃终于动了。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
一滴。
又一滴。
落在信上,把那行字浸得模糊。
她没有擦。
只是坐着。
让眼泪流。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停了。
鹂妃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红肿着,却亮得出奇。
她开口。
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很清楚。
“这一世母女缘尽。”
嬷嬷愣住了。
鹂妃说:“现在要做的,是助三皇子登基。”
她转过头,看着嬷嬷。
“给哥哥和父亲带话。”
嬷嬷点头。
鹂妃说:“一定要保护好佛女。”
嬷嬷愣了一下。
“佛女?”鹂妃点头。
“她兴许是三皇子登基的关键。”
她顿了顿。
“也是和皇后抗衡的关键。”
嬷嬷看着她,目光复杂。
“娘娘,您……”
鹂妃摆了摆手。
“去吧。”
嬷嬷低下头。
“是。”
她退出去。
鹂妃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
窗外,月光如水。
她望着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边境。
是女儿死去的地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璇玑,”她轻声说,“你母妃我也没有对不起你。”
“是你自己执意要去山麓族的……”
她没有说下去。
只是坐着。
坐着。
法华寺。
院子里,桂花树下。
三皇子坐在石凳上,面前站着一个小人儿。
安安。
她抱着那只旧布老虎,仰着头,看着他。
三皇子也看着她。
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三皇子忽然笑了。
“小丫头,”他说,“你好生厉害。”
安安眨眨眼睛。
三皇子说:“可你才多大点儿,怎么帮我?”
安安歪着头,看着他。
“多大点儿?”她说。
三皇子点头。
“嗯。多大点儿。”
安安笑这说:“多大点儿也有多大点儿的办法。”
三皇子愣了一下。
安安说:“三皇子,你信不信安安?”
三皇子看着她。
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孩子的天真,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
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信。”他说。
安安:“那就行了。”
三皇子问:“怎么帮?”
安安想了想。
“第一步,”她说,“让皇后不再帮大皇子。”
三皇子觉得这孩子是在说梦话。
“让皇后不再帮大皇子?”他说,“那可是她的亲儿子。”
安安摇头。
“她帮了又如何?”她说,“她对抗不过天意。”
三皇子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小小的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银光。
“你的意思是说,本王天命所归?”
安安笑了。
“安安又不是天,怎么好说你天命所归?”
三皇子愣住了。
安安说:“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我一个小小女孩,哪里敢预言天机?”
她顿了顿。
“我说的帮,就是不与你为敌而已。”
三皇子看着她。
安安说:“你和大皇子,都有属于自己的造化。而那个最高位——”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只属于有德之人。”
三皇子沉默了。
有德之人。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的湖。
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有德之人?”他反复琢磨。
安安点头。
“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边境无战事,朝堂无党争。”
她看着他。
“能做到这些的,就是有德之人。”
三皇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
“小丫头,”他说,“你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安安眨眨眼睛。
“是吧。”她说。
三皇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躲闪。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年在边境的日子。
看见过百姓流离失所,看见过村庄被烧成灰烬,看见过孩子死在母亲怀里。
他那时就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坐上那个位置……
他要让这些事,再也不要发生。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能看透。
“好。”他说。
安安歪着头。
三皇子说:“本王信你。”
安安笑了。
“那安安也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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