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三章 本尊叫什么?

恶念走到一个村庄。

夜深了,家家户户都熄了灯,黑黢黢的屋檐连成一片,像沉睡的兽。

只有一间茅屋还亮着。

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根线,牵着什么。

他走过去,站在窗外。

窗户是纸糊的,破了一个小洞,从那里往里看,能看见一个年轻书生坐在桌前。

桌上一盏油灯,灯芯跳着,把满屋子的影子晃得摇摇摆摆。

书生很瘦,肩膀窄窄的,脊背却挺得很直。

他面前摊着好几本书,旁边还有一叠写满字的纸,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一张一合,念念有词。

恶念站在窗外,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书生,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些摊开的书。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也读过书。

有人教他识字,给他讲道理,告诉他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那是谁?

他记不清了。

那张脸,那个声音,都模糊了,像浸了水的墨,晕成一团。

他只记得那双手。温暖的,干燥的,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书生读着读着,忽然拍案而起。

“妙哉!此句妙哉!”他站起来,在屋里转圈,兴奋得脸都红了。

袖子带起的风把灯焰吹得晃了晃,影子在墙上乱窜。

他转了几圈,又坐回去,继续读。

恶念看着,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忽然觉得,

这世上还有人会因为一句话高兴成这样,

好像也不错。

书生忽然抬起头,看见窗外的黑影,吓了一跳。

“谁?!”

恶念没有动。

书生壮着胆子走过来,脚步轻轻的,像怕踩着什么。

他把窗户推开,看见了他。

愣住。

窗外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黑气在周身缓缓流动,像一件褪了色的旧袍子。

书生看了他一会儿,眼里的害怕慢慢退下去,换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你怎么站在外面?”

他说,“进来坐!”

恶念没有动。

书生也不怕,拉着他往里走,手指攥着他的袖子,隔着那层黑气,暖暖的。

“外面冷,进来喝杯热茶。”

恶念被拉进屋,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硬,吱呀响了一声。

书生去泡茶,手忙脚乱,差点打翻茶杯。

茶杯是粗瓷的,缺了一个小口,他用手指试了试水温,烫得一缩手,又咬牙端过来。

“小心烫。”

他把茶杯放在恶念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搓了搓被烫红的手指。

恶念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水是浅褐色的,几片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来,像刚睡醒的样子。

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弯弯曲曲。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舌根有一点甜。

书生坐在对面,看着他,也不催,等他放下茶杯才开口。

“你从哪里来?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

恶念说:“从很远的地方。”

书生点了点头:“那一定很辛苦。”

恶念没有说话。辛苦?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辛苦。

只是走了很久,很久。

书生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在灯下显得很暖和,像冬天里刚晒过的被子。

“没关系,谁都有难处。今晚就在我这儿歇着吧,虽然简陋,但比外面暖和。”

恶念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山顶的星星。

他忽然问:“你不怕本座?”

书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说:“怕什么?你又没害我。”恶念沉默。他忽然想起安安。

那个孩子也是这样说的。

你只是等太久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本座走了。”

书生愣住了,也跟着站起来。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外面黑,路也不好走……”

恶念没有回答,只是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淡。

“你叫什么?”

书生说:“姓李,叫李逸。”

恶念点了点头。“李逸,本座记下了。”

“那你呢?你叫什么?”

恶念愣住了。

他叫什么?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三千年来,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

那些人叫他“尊上”,叫他“魔君”,叫他“恶念”。

那是名字吗?

他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黑气静静地流淌。他想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他说。

他走了。

书生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夜风很凉,吹动他单薄的衣袍。他抱着胳膊,忽然说了一句。

“无名氏吗?”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的路弯弯曲曲,月光照着,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那道黑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书生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喷嚏,关上门,回去继续读书。

油灯跳了跳,他把灯芯拨亮一些,重新低下头。

但他没有立刻读下去,而是望着窗外那扇破了的窗户,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某年月日夜,有无名氏来访,不知其所踪。”

恶念走了很多天,经过很多地方。

他见过弃婴被母亲找回,那妇人抱着孩子哭,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喊着“我的儿,我的儿”。

他站在远处看着,直到那妇人抱着孩子走远,才转身离开。

他见过老大夫给穷人看病,收不到诊金也不恼,只是摆摆手说“拿去吃吧,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给”。

那病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老大夫坐下来,继续看下一个。

他站在药铺门口,站了很久。

他见过老渔夫补网,手指粗得像枯枝,穿针引线却稳稳当当。

补完了,扛着网慢慢走回家,说“老婆子该等急了”。

他坐在河边,看着那盏灯亮起来。

他见过老和尚扫地,庙很小,地也不脏,但扫得很认真。

他喝了那杯苦茶,听见老和尚说“不是什么东西,都值得拿一辈子”。他站在山顶,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见过书生深夜读书,为了一句妙句拍案叫绝,在屋里转圈,兴奋得脸都红了。

他喝了那杯烫嘴的茶,被拉着手腕拽进屋。那盏灯很亮,很暖。

他见过善意。

见过温暖。

见过那些他以为早就消失了的东西。

原来它们还在。一直都在。

他站在一座山顶上,望着远方。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烧成一片淡金色,像刚泼上去的颜料。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灌进他的衣袍,鼓鼓的,凉凉的。

远处,是上京的方向。

那里有佛子,有圣女,有那个不怕他的孩子。

他想起安安说的话。“你不想消失,又不想成全他们。那你怎么办?”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山顶的风,像天边的云。

“小娃,本座找到办法了。”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不是上京,是更远的地方。

他要去找一个答案,找一个属于他的答案。

他还要找一个名字。一个他自己的名字。

风从山顶吹过来,吹散了他身上的黑气。

一缕一缕,像雾被阳光化开。

他没有在意,只是走着。一步一步,往远方去。

东边的云越来越亮,太阳快出来了。

他走下山,走进那片光里。

共梦后,佛子他动凡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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