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腰带
崔湛成亲前,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难关是金銮殿上对皇帝奏对。
成亲后他发现,金銮殿算个屁。
最大的难关,是林玉宁做的腰带。
林玉宁的针线活,怎么说呢。
老夫人看过她绣的帕子,沉默了很久,说:“宁儿啊,咱以后别绣了,伤眼睛。”
林玉宁不服,她觉得自己绣得挺好的。
不就是鸳鸯绣得像鸭子吗?
鸭子也是成双成对的。
不就是荷花绣得像烧饼吗?
荷花本来就是圆的。
成亲前她给崔湛绣了一条腰带,崔湛当着她的面系上了,笑容温柔而坚定,说
“好看”。
成亲后林玉宁收拾箱笼,翻出那条腰带,发现它被压在箱底,崭新的,连个褶子都没有。
她拎着腰带去找崔湛。
崔湛正在书房看公文,看见那条腰带,笔尖顿了一下。
“相公,”林玉宁笑眯眯的,“这条腰带你怎么不系呀?”
崔湛放下笔,转过身,握住她的手。
“夫人绣得太好了,为夫舍不得。”
“那你系一下给我看看。”
崔湛接过腰带,低头系了半天,没系上,太短了。
林玉宁的针线活不仅图案自由奔放,尺寸也随性洒脱。
她量的时候用的是崔湛的旧腰带,但绣着绣着就忘了,收了好几针。
一条本该三尺长的腰带,成品只有二尺七。
崔湛深吸一口气,把腰带放在桌上,将妻子拉进怀里。
“为夫胖了。”
林玉宁靠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相公,你是不是嫌弃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系我做的腰带?”
“太短了。”
林玉宁从他怀里挣出来,拎着那条腰带看了看,又比了比崔湛的腰。
确实短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腰带折好,揣进袖子里。
“我再给你做一条。”
崔湛的脸色变了。“夫人,为夫的腰带还有很多。”
“那些是买的,不是做的。”林玉宁昂着头,“我做的才有心意。”
崔湛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张了张嘴,把那句“心意太紧勒得慌”咽了回去。“好。”他说,“为夫等着。”
三日后,新腰带做好了。
这回不短了。长了一尺。
崔湛系上之后,腰上缠了两圈还剩一截,垂在腿边,像一条尾巴。
林玉宁看着那条尾巴,眼圈红了。
“我明明量了的。”
崔湛把那条垂下来的腰带塞进怀里,笑着拉过她的手。
“没关系,为夫可以缠两圈。”
他顿了顿,“缠三圈也行。”
林玉宁扑哧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崔湛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窗外,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得不像话。
第二章回门
林玉宁回门那天,起了个大早。
崔湛还在睡,被她一把掀了被子。
“起来!回门!”
崔湛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
“夫人,辰时再出门也来得及。”
“不行,要早一点。我娘说了,回门要早,晚了显得夫家不重视。”
崔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娘说的?”
“嗯。”
“你娘还说什么了?”
林玉宁掰着手指头数:
“我娘说,回门要带双数礼,不能带单数。要穿喜庆颜色,不能穿素。要笑,不能板着脸。要嘴甜,见人就喊。要……”
“等等。”
崔湛按住她的手,
“你娘是不是怕我对你不好?”
林玉宁想了想。
“她没明说。但她说‘要是他欺负你,你就回来,娘养你’。”
崔湛沉默片刻。
“你娘还说什么了?”
林玉宁说:“她还说,要是你娘欺负我,也回来。”
崔湛深吸一口气。“你娘对我有什么误解?”
林玉宁歪着头看他。
“你没有欺负我呀。你娘也没有。我就是转述一下。”
崔湛觉得,自己这岳母,比他参过的所有政敌都难对付。
他穿好衣裳,洗了脸,扎好头发。
林玉宁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相公,你真好看。”
崔湛的手顿了一下。
“比我爹好看。”林玉宁补充。
崔湛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算别的什么。
他决定当成夸奖。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已经开始冒热气。
林玉宁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看见卖糖葫芦的,喊停;看见卖花的,喊停;看见卖泥人的,也喊停。
崔湛坐在旁边,看着她把糖葫芦、花、泥人一样一样搬上车。
“夫人,我们是回门,不是赶集。”
林玉宁咬着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这些都是给娘带的。娘爱吃糖葫芦,爱花,爱泥人。”她顿了顿,“爹不爱这些。爹就爱喝酒。你给他带酒了没有?”
崔湛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坛酒。
“带了。”
林玉宁看了看那坛酒,又看了看崔湛的袖子。
“你怎么装进去的?”
崔湛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坛酒放在她手里。林玉宁捧着酒坛,觉得自己的相公,好像比她想的还要厉害一点。
到了林府,林德尚亲自迎出来。
崔湛连忙下车行礼,林德尚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瘦了。”
“没有,岳父。”崔湛说,“是壮了。”
林德尚又看了看他,又点了点头。
“壮了好。”
他拍了拍崔湛的肩膀,拍得很重,崔湛没晃。
林德尚满意了,揽着他的肩膀往里走。
“来来来,陪我喝两杯。”
林玉宁跟在后面,抱着糖葫芦和花和泥人,被她娘拉走了。
母女俩在屋里说悄悄话,丫鬟们都被赶了出去。
“他对你好不好?”二夫人问。
“好。”
“怎么个好法?”
林玉宁想了想。“他让我骑大马。”
二夫人愣了一下。“骑大马?”
“嗯。就是他趴在地上,我骑在他背上,他在院子里爬。”
二夫人的表情很复杂。“你们……在院子里?”
“嗯。被婆婆看见了。”林玉宁说,“婆婆愣了一会儿,说‘你们继续’,然后走了。”
二夫人沉默了很久。“他娘没说什么?”
“没有。晚上还让厨房炖了骨头汤,说相公腰受累。”
二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些东西。
另一边,林德尚和崔湛已经喝了三轮。
林德尚的脸红了,崔湛的脸没红。
林德尚拍着桌子说:“你,好!比我那几个女婿都好!”
崔湛不知道岳父哪来的几个女婿,他没有连襟。
他给岳父又斟了一杯酒。
林德尚喝下去,眼圈忽然红了。
“我那三女儿,从小娇惯,什么都不会。针线活不行,做饭不行,连养花都养不活。”他握住崔湛的手,“委屈你了。”
崔湛说:“不委屈。玉宁很好。”
林德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跟我大女婿一样,嘴硬。”
崔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一个大姐夫。
他又给岳父斟了一杯酒。
崔湛也不知道,他马上要和皇上做连襟啦!
第三章斗嘴
林玉宁和崔湛成亲半年,没红过脸。
不是没矛盾,是崔湛不跟她吵。
每次她嗓门一大,崔湛就看着她,不说话。
她被看得心里发毛,嗓门就小了。
小着小着,就忘了刚才为什么吵。
林玉宁觉得这招很阴险。
她去问蒋依依:“堂嫂,你跟我堂兄吵架吗?”
蒋依依想了想。“吵。”
“谁赢?”
蒋依依笑了。“我。”
林玉宁追问:“怎么赢的?”
蒋依依说:“他不跟我吵。”
林玉宁愣住了。
这不跟崔湛一个样吗?
回家路上,林玉宁一直不说话。
崔湛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在想,怎么跟你吵一架。”
崔湛沉默了一会儿。“夫人想吵什么?”
“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吵。”
崔湛点了点头。“那夫人慢慢想。”
林玉宁觉得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更可恨了。
她决定今晚一定要吵一架。
到了晚上,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想出一个话题。
“相公,你觉得我胖了吗?”
崔湛正在解腰带——那条新做的、长了快一尺的腰带。
他解了半天没解开,随口说:“没有。”
林玉宁不满意。“你都没看。”
崔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又低头继续解腰带。
林玉宁更不满意了。“你看得太快了。要仔细看。”
崔湛放下腰带,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没有胖。”
他说,“夫人一点都不胖。”
林玉宁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吵架。
她伸手摸了摸崔湛的头发。
“相公,腰带解开了吗?”
崔湛僵了一下。“还没有。”
林玉宁低下头帮他解。
两个人头挨着头,手碰着手,解了半天,终于解开了。
林玉宁把那条长了一尺的腰带折好,放在床头。
“明天我给你改短。”
“不用。”崔湛说,“缠两圈挺好的。”
林玉宁看着他。“你是不是怕我改了又短?”
崔湛没有说话。林玉宁扑哧笑了,笑着笑着靠在他肩上。
“相公。”她小声说。
“嗯。”
“我好像吵不赢你。”
崔湛想了想。“夫人没有输。”
“那谁赢了?”
“为夫也没有赢。”
林玉宁抬起头看着他。“那谁赢了?”
崔湛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日子赢了。”他说。
林玉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埋进他怀里,笑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圆。
院子里的桂花落了大半,香气还留着,淡淡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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