诰京的春天来得比江南晚。
三月初了,宫墙内的柳树才刚抽芽,嫩黄的枝条在料峭春风里瑟瑟发抖。
宁王府的书房里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炭盆里银炭噼啪作响,驱散了所有寒意。
南承耀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却望着窗外那株刚开花的玉兰。玉兰花很大,洁白如雪,在灰蒙蒙的宫墙背景下格外刺眼。
他看了很久,久到书页被手指无意识地卷起了边角,才缓缓收回视线。
门外传来有些急的脚步声。守在门外的侍卫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书房的门被推开,南承瑜走了进来。
南承瑜穿一身深紫色蟒袍,腰系玉带,脚蹬黑靴,一身亲王仪制,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他进门后反手关上门,动作很快,门板在身后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南承耀放下书卷,抬起眼,脸上没什么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五哥来了,坐。”
南承瑜没坐。直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身体前倾,眼睛盯着南承耀,一字一句地问。
“十一,你跟我说实话。四年前,允堂...真的死了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吹过玉兰树枝的沙沙声。
南承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散。
“五哥这话问得有趣。允堂的死,是父皇亲眼所见,是太后亲自操办,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现在来问我,是想从我这得到什么答案呢?”
南承瑜的手在案沿上收紧,指关节泛白。直盯着南承耀的眼睛,像是要从那里面挖出点自己想要的答案。
“别跟我打马虎眼。十一,我知道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什么?”南承耀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姿态放松,但眼睛里的光芒锐利了些。
“我知道十五弟四年前在重华宫暖阁毒发身亡,知道父皇守了他三天三夜,知道太后最后让人把他葬入哪个地方。这些,五哥不也知道吗?”
“我要听的不是这些!”南承瑜的声音陡然提高,但立刻又压了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转回头时声音更低了。
“十一,你别装糊涂。当年那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允堂中的毒不是说解了?为什么清虚道长来得那么巧?还有——为什么允堂‘死’后,你连着三个月告病不出?”
南承耀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南承瑜,看了很久,接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南承瑜,看着窗外那株玉兰。
“五哥今天来,到底想问什么?是想问允堂是不是真死了,还是想问...我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南承瑜走到他身后,两人之间只隔三步距离。
“我都想问。十一,咱们兄弟这么多年,谁不了解谁?你从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允堂出事那段时间,你往东宫跑得比谁都勤。后来允堂‘死’了,你突然告病,一病就是三个月。再后来...再后来父皇退位,二哥登基,你第一个上表称臣,比谁都积极。这一桩桩一件件,你让我怎么想?”
南承耀转过身。
窗外的天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茶杯是上好的青瓷,茶是刚沏的龙井,热气蒸腾,茶香袅袅。
茶杯凑到唇边,南承耀却没有喝,只是让热气熏着脸,眼睛透过氤氲的水汽看着南承瑜。
“五哥想多了。我去东宫,是因为太子殿下当时也中了毒,身为兄弟,理当探望。我告病,是因为真的病了——那段时间宫里宫外多少事,累病的。至于上表称臣...”南承耀抿了口茶,放下茶杯,瓷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新帝登基,臣子效忠,这不是本分吗?”
“本分?”南承瑜冷笑一声。“十一,你跟我讲本分?那允堂呢?他中的毒和太子中的毒是同一种,这事谁不知道?可为什么太子后来解了毒,允堂却死了?还有,清虚道长为什么会突然出又不等父皇回来就离开?为什么允堂‘死’后就听说云游去了,四年不回国师消息?”
他一连串的问话像连珠炮,砸在安静的空气里。
南承耀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他的眼睛垂着,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久久没有说话。
书房里的空气越来越沉。
“五哥,何必想得那么复杂,以前你不是事不关己?现在想这么多干嘛呢?。”
南承瑜的身体僵住了。
他盯着南承耀,眼睛里的光芒从愤怒转为震惊,后退了一步。
“你...允堂没死,对不对?你知道他在哪,对不对?”
南承耀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平静得像深潭,但潭水深不见底,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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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宫廷之殇请大家收藏:()宫廷之殇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会说。五哥,我劝你一句:到此为止。允堂已经‘死’了四年了,就让他安息吧。别再查了,对你,对他,对所有人...都好。”
“对我好?”南承瑜忽然笑了,那笑容惨淡,带着自嘲。
“十一,你觉得我现在这样算好?每天上朝下朝,对着承瑾那张冷脸,对着满朝文武那些虚伪的嘴脸,回到府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这算好?”
他走到书案前,双手再次撑在案沿上,身体前倾,几乎要碰到南承耀的脸。
“你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到允堂小时候,梦到他叫我五哥,梦到他笑...然后突然就变成他躺在冰玉床上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冰凉...”南承瑜说着声音哽住了,眼眶发红,但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十一,如果...如果他还活着,你告诉我。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是不是过得好。”
南承耀直面着他的眼睛,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近乎冷漠的平静。
“五哥,允堂已经死了。四年前就死了。你梦到的,只是你的愧疚,你的执念。放下吧。”
南承瑜的身体晃了晃。
直起身后退两步,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看着南承耀缓缓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十一,你比我想的还要狠。也对,在这宫里,不狠的人活不下来。是我天真了,还以为...还以为跟你兄弟之间,至少能有一句真话。”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停下,南承瑜没有回头,只是说。
“我不会放弃的。既然你不说,我就自己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一定能找到他。”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南承耀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许久,南承耀才动了动。
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喝干。
凉茶入喉,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他放下茶杯,手指抚过杯壁上细腻的冰裂纹,一下,又一下。
随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个紫檀木盒子。盒子不大,但很沉,锁着。
南承耀掏出钥匙,打开锁,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枚小小的玉佩,成色一般,雕着粗糙的云纹;一把木梳,梳齿断了几根,梳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棠”字;还有一封信,信纸泛黄,折叠得很整齐。
南承耀拿起那封信,展开。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是允堂的笔迹。
“十一哥亲启:此行凶险,若有不测,望兄长勿念。盒中之物,乃弟心爱,托付兄长保管。若弟能归来,自当取回;若不能...便随它去吧。弟允堂留。”
落款日期是四年前的二月初七——允堂“死”前三天。
南承耀的手指抚过那些字,抚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绷得僵硬。
许久,他重新折好信,放回盒中,盖上盒盖,锁好,放回书架顶层。
做完这些,他走回窗边,看着窗外。
玉兰花在风里摇曳,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安静的雪。
“允堂,五哥开始查了。我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你...要藏好啊。”
窗外,春风又起,吹落更多花瓣。那些洁白的花瓣在空中飘旋,最终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一旦消失,就再也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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