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黑水赤涛

黑水河,这条泰莫利亚南方行省最后的天然屏障,此刻在初冬的寒风中呜咽,河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铁灰色,倒映着两岸肃杀景象。

北岸,连绵的临时营寨和匆忙加固的土垒木栅后,是北方联军残存的主力,以及从南方溃退下来、惊魂未定的败兵。

人数虽仍有数万,但士气低落,装备不整,许多士兵眼中还残留着索登山那些沉默者和复苏者带来的噩梦阴影。

南岸,尼弗迦德的黑色浪潮已经迫近。

阿达尔·爱普·达西没有给联军太多喘息之机。

在得到后方补充和短暂休整后,他麾下重整后的第一突击集群再度北上,兵锋直指黑水河几处关键渡口。

这一次,他没有急于投入那些令人不安的特殊部队,而是依靠传统的尼弗迦德军阵——重步兵、弩手、骑兵和工兵的组合,稳扎稳打。

渡河战役在几个渡口同时打响。

尼弗迦德的工兵在强大弩阵的掩护下,冒着北岸射来的稀稀落落的箭矢,开始架设浮桥。

北岸的联军试图用弓箭和仅存的几架投石机干扰,但效果有限。

尼弗迦德的弩箭如同暴雨般覆盖北岸的防御阵地,压制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

当第一座浮桥勉强接通,尼弗迦德的重步兵便顶着盾牌,踏着摇晃的桥面,发起了强渡。

北岸的守军大多是临时征召的民兵和溃退下来的残兵,面对如墙推进的黑色铁甲,抵抗显得苍白无力。

一处渡口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被突破,黑色的潮水涌上北岸,迅速扩大桥头堡。

“顶住!把他们都赶下河!”

一名泰莫利亚的老兵百夫长嘶吼着,带着几十名还能战斗的老兵发起反冲锋,试图将立足未稳的尼弗迦德人推回去。

他们一度取得了些许进展,但很快被后续渡河的尼弗迦德生力军淹没。

老兵百夫长身中数矛,依然屹立不倒,直到被一名尼弗迦德军官用战锤砸碎了头盔,才缓缓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冻土。

恐慌再次蔓延。

一些阵地上的守军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任凭军官如何砍杀逃兵也无法阻止。

黑水河北岸的防线,如同被白蚁蛀空的堤坝,出现了多处漏洞。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阵雄浑的号角声从联军后方响起。

一面巨大的、绣着泰莫利亚金色雄狮的旗帜出现在战场上,迎风猎猎作响。

弗尔泰斯特国王亲率最后的王室卫队和一支刚刚从北方行省赶来的、相对完整的泰莫利亚预备军团,赶到了最危险的渡口。

年迈的国王没有披挂最华丽的铠甲,只穿着朴素的锁子甲和皮甲,但手中那柄沉重的战锤,和他挺立如山的身影,本身就是一面旗帜。

他并未立刻投入战斗,而是策马在濒临崩溃的防线后方疾驰,用他那已经沙哑却依旧充满力量的声音高喊:

“泰莫利亚的男儿们!看看你们身后!那里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的妻儿父母!黑水河之后,再无险可守!尼弗迦德的屠刀,将直接砍向你们的亲人!今日退一步,明日就将家破人亡!为了泰莫利亚!为了北方!死战不退!”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嘈杂混乱的战场上竟清晰可闻。

许多原本慌乱后退的士兵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到国王亲临险地,看到那面象征着王国的雄狮旗,麻木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丝血色。

羞愧和一种被激发的血性压过了恐惧。

“为了国王!为了泰莫利亚!”残存的泰莫利亚军官们率先响应,带着士兵们反身冲回阵地。

弗尔泰斯特见状,知道士气可用,立刻命令预备军团分成数股,增援几处最危急的渡口。

同时,他派出传令兵,命令瑞达尼亚和亚甸的部队从侧翼向渡河的尼弗迦德部队发起牵制性攻击。

战斗再次陷入血腥的僵持。凭借着弗尔泰斯特的亲自坐镇和生力军的加入,联军勉强守住了大部分渡口,将尼弗迦德的主力挡在了黑水河南岸或狭窄的桥头堡内。

但代价是惨重的,双方士兵的尸体几乎堵塞了河道,鲜血将黑水河染成了名副其实的赤水。

夜幕降临时,尼弗迦德的攻势暂时停止。

阿达尔·爱普·达西站在南岸高处,看着对岸依然飘扬的雄狮旗和那杆下隐约可见的、屹立不动的身影,眉头紧锁。

弗尔泰斯特的韧性超出了他的预期。强行渡河的损失也比他预估的要大。

“命令部队,巩固现有桥头堡,加强夜间戒备。”阿达尔对副官说道,“同时,派人向陛下请示,是否……动用‘那个’来打破僵局。”

他知道,皇帝恩希尔正期待着更快的进展。

而皇帝手中,显然还掌握着更多未动用的、非常规的手段。

而在联军后方,距离黑水河不到三十里的马里波城堡内,气氛比前线更加紧张。

临时拼凑的指挥大厅里,几位国王再次齐聚,争吵比在阿美利亚堡时更加激烈。

拉多维德五世像一头困兽般在大厅里踱步,他的铠甲上沾满血污,显然也亲自参与了战斗。

“死守?拿什么守?弗尔泰斯特陛下,您的英勇令人敬佩,但看看外面的士兵!他们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消耗?尼弗迦德今天没有用那些怪物,不代表明天不用!等到他们把索登山的把戏搬到黑水河,我们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亨赛特国王瘫坐在椅子里,脸色灰败:“撤?往哪里撤?马里波后面就是平原!尼弗迦德的骑兵一马平川!我的山地部队在黑水河就快打光了!拉多维德,你说得轻松,你们瑞达尼亚的边境还远着呢!”

“远?”拉多维德猛地转身,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亨赛特,“等泰莫利亚垮了,下一个就是亚甸,然后就是你科德温,最后才是我瑞达尼亚!亨赛特,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做梦!”

德马维国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争吵解决不了问题。弗尔泰斯特陛下暂时稳住了战线,但我们的兵力劣势和士气问题依然存在。尼弗迦德的后劲比我们足。我们必须有一个长期计划,而不是在这里争论撤还是守。”

“长期计划?”拉多维德嗤笑,“德马维陛下,我们还有‘长期’吗?我需要力量!足以对抗那些黑暗巫术的力量!弗尔泰斯特陛下,您派往仙尼德岛的人有回音了吗?那些女术士到底来不来?还有,我提议征召猎魔人和所有民间术士的命令,为什么迟迟没有执行?”

弗尔泰斯特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看起来比所有人都要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拉多维德国王,术士集会有她们的行事规则和考量。贸然大规模征召不受控制的魔法力量,可能带来比尼弗迦德更大的灾难。猎魔人数量稀少,难以组织。我们现在能依靠的,首先是我们自己的军队和人民,其次才是外部有限的、可控的援助。”

“有限的、可控的?”拉多维德几乎是在咆哮,“等到我们都变成尸体,她们再来有限地哀悼吗?弗尔泰斯特陛下,您的保守会害死所有人!”

“那你的激进呢,拉多维德?”弗尔泰斯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拉多维德的怒火,“不计代价地寻求任何力量,哪怕是与恶魔交易?索登山的教训还不够吗?尼弗迦德使用的力量,本身就是一种诅咒!你想让我们也沾染上那种东西吗?”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拉多维德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但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弗尔泰斯特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自己也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恐惧——对无法掌控的、邪恶力量的恐惧。

亨赛特和德马维也沉默了。

他们当然害怕尼弗迦德,但也同样害怕为了对抗尼弗迦德而引入未知的、可能反噬自身的恐怖。

弗尔泰斯特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语气:“诸位,我知道形势危急,我知道我们都害怕。但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保持清醒,越要坚守我们之所以为北方,之所以抵抗的底线。尼弗迦德可以用邪恶的手段,但我们不能。否则,即使胜利了,我们也变成了另一个尼弗迦德,这片土地也将不再是我们的家园。”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位国王:“黑水河防线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我们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做三件事:第一,继续加固马里波及后方的防御工事,准备纵深防御;第二,全力搜集关于尼弗迦德那种巫术的情报,寻找其弱点或反制方法,我已经派人联系一些可信赖的学者和边缘法师;第三,”他看向拉多维德,“我会再次以联军总指挥的名义,向仙尼德岛发出最紧急的求援信,阐明利害,请求她们派遣代表,提供有限但必要的魔法支援。这是我们目前能做的,最稳妥、也最可能得到回应的方案。”

拉多维德紧抿着嘴唇,眼神闪烁,显然内心仍在激烈斗争。

但弗尔泰斯特提出的方案,至少部分回应了他的诉求,也给了亨赛特和德马维一个相对可以接受的框架。

最终,拉多维德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亨赛特长舒一口气。德马维点了点头。

又一次,在弗尔泰斯特的斡旋和坚持下,濒临破裂的联盟暂时维持住了表面的统一。

但所有人都知道,黑水河对岸的黑色潮水不会停歇,马里波上空的乌云,正越来越浓。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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