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归途的阴影

三日后,沙巴德城外。

大军列队完毕。

那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场面——至少,表面上是。

最前方,是刚铎东部军团的精锐。

两万重装步兵在晨光中如同钢铁的森林,盾牌整齐排列,长矛斜指向天。

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次踏地都发出同一个声音:

轰。

轰。

轰。

那声音如同大地的心跳,震撼着每一个目睹者的灵魂。

军团后方,是洛希尔骠骑的队列。

四千骑兵勒马而立,战马喷着响鼻,骑士们挺直脊背。

墨绿色的旗帜在他们头顶猎猎作响,白色骏马的纹章在晨风中仿佛在奔腾。

再后方,是那些从灰水河一路退下来的残兵。

他们的人数最少,装备最残破,但当他们列队走过时,没有人敢轻视他们。

因为他们的眼神——那是在死亡线上挣扎过、却依然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埃雅努尔驻马而立,望着这片浩荡的队列。

他的身边,是塞拉。

女王换了一身适合长途骑行的装束——深蓝色的骑装,银色的腰带,金色的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

她的脸上依然带着疲惫的痕迹,但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她也在望着那些队列,望着那些即将启程南下的士兵,望着那些即将留在沙巴德的守军——

以及,远处那些自发前来送行的平民。

那些平民的脸上,有祝福,有不舍,有期待,还有——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安。

塞拉看到了那丝不安。

她转过头,望向哈涅尔。

哈涅尔勒马立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

他的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

“哈涅尔。”塞拉轻声唤道。

哈涅尔微微侧过头。

“你感觉到了吗?”塞拉问。

哈涅尔沉默了一瞬。

“感觉到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不安。”

塞拉没有说话。

哈涅尔继续道:

“不是因为这场仗。是因为——之后的事。”

塞拉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缰绳。

她知道“之后的事”指的是什么。

边境那些流言,那些关于“吞并”、“抵押”、“阿塞丹将成为历史”的窃窃私语——它们早已传到了沙巴德。

“我会解释的。”塞拉的声音平稳如常,“等到了白城,我会——”

“陛下。”

哈涅尔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只有历经世事者才能拥有的洞察:

“解释,没有用。”

塞拉微微一怔。

“他们需要的不是解释。”哈涅尔的目光落向远处那些平民,“他们需要的是——看见。”

“看见你还活着。看见你还是女王。看见阿塞丹,还没有消失。”

塞拉沉默了。

许久。

她点了点头。

“出发吧。”她说。

号角长鸣。

大军,开始南下。

---

福罗切尔,边境小镇。

当大军的先头部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镇上的人们纷纷涌出家门,站在路旁,望着那道缓缓逼近的钢铁洪流。

那些人的脸上,有着复杂到无法形容的表情。

有好奇——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浩荡的军阵。

有敬畏——那些银色的铠甲,那些墨绿的旗帜,那些高头大马上的骑士,一切都超出了他们最狂野的想象。

有期待——因为那支队伍中,有他们的女王。

还有——

敌意。

那敌意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它确实存在。

在那些紧抿的嘴唇里,在那些微微眯起的眼睛中,在那些交叉在胸前的手臂上。

哈涅尔策马行进在队伍中段。

他的目光扫过路旁那些人群,扫过那些朴素的面孔,扫过那些复杂的眼神——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感觉到了。

那种敌意,不是针对他,不是针对刚铎士兵,甚至不是针对洛希尔人。

是针对——

他的目光落向队伍最前方,落在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上。埃雅努尔。塞拉。

那敌意,是对着他们的。

或者说,是对着他们身后的联合,对着那些关于吞并的传言,对着那个即将成为现实的、未知的未来。

摩恩策马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大人,情况不太对。”

哈涅尔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些人的眼神……”摩恩顿了顿,“像是看仇人。”

哈涅尔沉默了一瞬。

“不是仇人。”他的声音很低,“是——失去家园的人。”

摩恩微微一怔。

“他们的祖国,在他们眼中,即将成为历史。”哈涅尔的目光依旧落向远方,“而他们面前走过的这些人——刚铎人,洛希尔人,还有他们的女王——在他们看来,都是那个历史的共谋。”

摩恩沉默了。

他想说些什么。

想说塞拉陛下是真心为了阿塞丹,想说刚铎出兵不是为了吞并,想说洛希尔人建国是女王同意的——但话到嘴边,却变成沉默。

因为他知道,那些话,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人群中,窃窃私语开始蔓延。

“那就是女王陛下?”

“旁边那个是刚铎王子?”

“他们真的要结婚了?”

“结婚?我看是合并!”

“小声点!那些士兵会听见的!”

“听见又怎样?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一个灰发老妇人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我儿子死在灰水河了。为了救那个王子。”

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队伍最前方那道银黑相间的身影:

“他值吗?”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加可怕。

队伍继续行进。

但那种安静,如同无形的瘟疫,随着队伍的移动而蔓延。

原本还有稀稀落落的欢呼,此刻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沉默,是审视,是——

敌意。

那种敌意越来越浓,越来越不加掩饰。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眼中翻涌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情绪。

哈涅尔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缰绳。

他想做些什么。

想说些什么。

但他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是苍白的。

因为他面对的不是敌人,不是阴谋家,不是别有用心的人。

是失去儿子的母亲。

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孩子。

失去家园的流亡者。

他们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个对象,来承载他们的悲伤、愤怒、绝望。

而此刻,那个对象,正策马从他们面前走过。

埃雅努尔。

刚铎的王子。

那场惨败的指挥者。

那个被他们儿子保护的人。

那个即将娶走他们女王的人。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刺眼的靶子。

队伍最前方,埃雅努尔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脊背微微绷紧,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敢——或者不愿——看向路旁那些沉默的人群。

塞拉感觉到了他的紧绷。她微微侧过头,想说什么——

然后,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所有思绪。

啪。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人群中飞出,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埃雅努尔的肩头。

那石头的力道不大,只是在他银色的肩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但那声音,那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整支队伍,瞬间停滞了。

路旁的人群,一片死寂。

投出那块石头的,是一个孩子。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光着脚,脸上还带着泪痕。

他的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愤怒。

他的母亲,一个满脸疲惫的年轻妇人,惊恐地捂住嘴,想把他拉回来——但男孩甩开她的手,死死地盯着马上的埃雅努尔。

埃雅努尔勒住战马,转过头,望向那个孩子。

他望着那双愤怒的眼睛,望着那张稚嫩却倔强的脸,望着那紧抿的嘴唇——

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沉默着,承受着那道目光。

阳光洒落。

照在他的肩甲上,照在那道被石块砸出的浅浅痕迹上。

队伍,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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