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端着那碗醒酒汤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汤是刚熬的,褐色的药汁在粗陶碗里晃荡,热气混着一股刺鼻的酸苦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她蹲在安全屋的土炕边,看着炕上那个蜷成一团、脸色苍白如纸的九公主萧明华,眼圈红得像桃子。
“公主姐姐,喝一点吧。”丫丫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到萧明华嘴边,“陈爷爷说,这个能解‘七日醉’。”
萧明华没睁眼,只是睫毛颤了颤。
她的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沉浮,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一根稻草。脑子里有无数碎片在飞——坤宁宫皇后那张扭曲的脸,柳如烟带着她翻窗时冰凉的夜风,还有……还有黑暗里那个在她耳边低语的声音:
“睡吧,睡醒了,你就是本宫最听话的刀……”
是皇后。
还是……玉玲珑?
她分不清。
“唔……”萧明华忽然呻吟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杏眼,此刻泛着不正常的血丝,瞳孔深处,一点诡异的红光一闪而逝。
“公主姐姐!”丫丫吓了一跳,手里的汤勺“哐当”掉在炕沿上。
萧明华盯着丫丫,看了三息,眼神才慢慢聚焦。她吃力地撑起身子,靠在土墙上,喘了几口气,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我在哪儿?”
“城南榆树巷,安全屋。”丫丫赶紧重新舀汤,“李破哥哥让我来照顾你。公主姐姐,你快把这汤喝了,陈爷爷说……”
“陈瞎子?”萧明华打断她,眼神骤然锐利,“他是不是在汤里加了别的东西?”
丫丫愣住:“没、没有啊……就是醒酒汤……”
“我不喝。”萧明华推开汤碗,动作幅度不大,却异常坚决,“去,给我打盆凉水来,越凉越好。”
丫丫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去了院子里的水井旁。等她端着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回来时,看见萧明华正用指甲用力掐自己的虎口,掐得皮肉翻卷,鲜血直流。
“公主姐姐!你干什么!”丫丫惊呼。
“疼才能醒。”萧明华把流血的手浸入冰凉的井水,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脑子里的混沌感终于褪去几分,“‘七日醉’不是普通的迷药,里面掺了往生教的‘傀儡散’。光靠醒酒汤没用,得用疼痛刺激穴道,把药性逼出来。”
她说着,又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对着左手腕内侧的“内关穴”狠狠刺了下去!
“嗤——”
银簪入肉半寸,血珠沁出。
萧明华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可眼神却越来越清明。她拔出银簪,用布条草草包扎伤口,然后看向丫丫:“现在什么时辰了?外头怎么样了?”
丫丫这才回过神,连忙道:“快午时了。皇城里……乱得很。陛下驾崩的丧钟响了,皇后娘娘代掌朝政,封李破哥哥为摄政王。可、可李破哥哥劫了柳大人的囚车,还抓了皇后身边的许公公,说他在汤里下毒……”
她语无伦次,但萧明华听懂了。
父皇“驾崩”了。
皇后要垂帘听政。
李破在跟皇后硬碰硬。
“他疯了吗?”萧明华咬牙,“皇后现在名正言顺,他一个武将,凭什么跟她斗?”
“李破哥哥说……说陛下可能没死。”丫丫压低声音,把烧饼里那张字条的事说了。
萧明华瞳孔一缩。
假死?
引蛇出洞?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那个看似病弱、实则心机深沉如渊的老人,确实干得出这种事。
“丫丫,”萧明华挣扎着下炕,“扶我起来。我们得出去。”
“不行啊公主姐姐,李破哥哥说了,让你在这儿好好休息……”
“休息?”萧明华笑了,笑得苦涩,“我三哥在牢里,五哥在江南,七哥在太庙,父皇‘死了’,母后……”她顿了顿,声音发冷,“母后想把我变成提线木偶。这个时候,我还能休息?”
她扶着墙站稳,深吸一口气:“去,把院子角落里那口破缸搬开,下面有块青石板,撬开——里面有东西。”
丫丫半信半疑,跑去院子角落。那口破缸里积满了雨水,沉得很,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挪开。缸底下果然是块青石板,边缘有细微的撬痕。她用柴刀撬开石板,下面是个小小的土坑,坑里埋着个油布包。
“拿过来。”萧明华说。
丫丫捧着油布包跑回屋。萧明华接过,一层层打开,里面不是金银,是厚厚一叠名册,还有十几块各式令牌。
“这是……”丫丫瞪大眼睛。
“我这些年,暗中培养的人。”萧明华翻着名册,眼神锐利,“宫女、太监、御林军小卒、甚至……几个不起眼的低阶文官。一共三百二十七人,分布在皇城各处。平时他们只是不起眼的小角色,但关键时刻……”
她抽出一块黑铁令牌,正面刻着“暗羽”,背面是编号:七。
“能要人命。”
丫丫倒吸一口凉气。
她一直以为九公主就是个刁蛮任性、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却没想到,这位公主殿下早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布下了这么大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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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公主姐姐,你……你想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萧明华把那块“暗羽七”的令牌塞进怀里,又挑出另外三块,“丫丫,你现在去三个地方——御膳房找烧火丫头春杏,浣衣局找管事太监福顺,西华门找守门校尉赵三。把这三块令牌给他们看,告诉他们……”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暗羽’启动,目标:控制坤宁宫所有出入口,切断皇后与外界的联系。等我信号。”
丫丫重重点头,把三块令牌贴身收好,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她又回头,眼圈通红:“公主姐姐,你……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萧明华笑了笑,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亮得像淬火的刀,“我还没嫁人呢,舍不得死。”
丫丫破涕为笑,冲进院子,翻墙走了。
屋里重归寂静。
萧明华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脑子里的混沌感又隐隐泛起——‘七日醉’的药效还没完全褪去。
她咬牙,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她及笄那年,偷偷从太医院顺出来的“醒神丹”,一共三颗,说是能解百毒,但药性极烈,服用后三个时辰内五感会变得异常敏锐,同时伴随剧烈头痛。
她倒出一颗,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像吞了块火炭。
几息之后,剧痛从太阳穴炸开,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在脑子里搅。可与此同时,听觉、视觉、嗅觉……所有感官都变得无比清晰。她能听见院子外十丈外蚂蚁爬过落叶的声音,能看见墙壁上每一道细微的裂缝,甚至能闻到土炕深处陈年稻草腐烂的气味。
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从西边来。
萧明华挣扎着爬到窗边,透过窗纸破洞往外看。
西边天空,尘土飞扬。
像有什么东西,正滚滚而来。
而此刻,皇城承天殿前。
李破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跪了一片的文武百官,又看了看身边那个穿着凤纹孝服、脸色难看的皇后,忽然笑了。
“娘娘,”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许连城已经招了,说是奉您的旨意在守灵汤里下毒。这事儿……您怎么说?”
皇后咬牙:“一个阉奴的疯话,也能当真?李破,你劫囚车、抓内侍、当众顶撞本宫——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李破从怀里掏出那块“摄政王”令牌,在手里掂了掂,“陛下遗诏让我辅政,那我自然要替陛下……肃清朝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诸位大人,皇后娘娘给你们的汤,你们喝了吗?”
下面一阵骚动。
几个年纪大的臣子脸色发白,下意识捂住肚子——他们刚才确实喝了御膳房送来的“安神汤”。
“放心,毒还没发作。”李破笑了,“许连城招得及时,药我已经换过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皇后:“娘娘若真问心无愧,敢不敢让太医当众验一验,您身上……有没有‘七日醉’的解药?”
皇后瞳孔骤缩。
她当然有解药——‘七日醉’是她用来控制人的,怎么可能不备解药?可那解药就藏在她贴身香囊里,若当众搜出来……
“李破!”皇后嘶声吼道,“你敢羞辱本宫?!”
“不是羞辱,是自证清白。”李破往前一步,逼视着她,“还是说……娘娘不敢?”
两人对峙。
空气凝固得像要结冰。
就在这时,西边突然传来震天的号角声!
呜——呜——呜——
低沉,苍凉,穿透云霄。
是草原的牛角号!
所有人大惊失色,齐刷刷望向西边。
只见西城门外,烟尘滚滚中,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清一色的草原狼骑,打头的是一杆巨大的狼头大旗,旗下那个独眼老者骑在马上,狼皮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正是白音长老!
五万狼骑,兵临城下!
“他、他们想干什么?!”一个文官吓得腿软,“要攻城吗?!”
李破看着城下那支气势汹汹的骑兵,又看了看身边脸色煞白的皇后,忽然咧嘴笑了:
“娘娘别怕。”
“这是我外公……”
“来给我‘撑腰’的。”
话音未落,白音长老的吼声已经穿透城墙,如炸雷般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狼崽子!老子带人来给你送‘聘礼’了!”
“这京城里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
“老子就宰了他,脑袋挂城门上!”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皇后踉跄后退一步,扶住身边的太监,才没瘫倒在地。
她终于明白,李破为什么敢这么硬气了。
这头孤狼背后……
站着一整个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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