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请病假
我,死神,发现有人在我眼皮底下死了九次。
第一次是车祸,第二次是火灾,第三次是高空坠物……
每次我都及时赶到,却总抓不到他的灵魂。
今天我请假蹲守,终于看到他第十次死亡——
他在我面前慢动作摔倒,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拍拍灰说:
“这次实验数据应该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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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室里那股陈年的羊皮和灰尘味儿,今天闻起来格外呛人。我把手里那份薄得可怜的、墨迹几乎没干的报告——关于某个街区凌晨三点一起再寻常不过的心肌梗塞——扔回堆积如山的“已处理”文件堆顶上,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灵魂的引渡日复一日,枯燥得如同冥河岸边万年不变的灰色砂砾。直到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那摞被归档员遗忘、蒙着更厚灰尘的“异常事件”待审卷宗。
最上面一份,边缘焦黑,仿佛被火舌舔过。鬼使神差,我抽了出来。
“编号742,区域-第七城区,个体:林默(疑似)。状态:重复性非自然终结,灵魂捕获失败。次数:9。”
九次。
我的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顿了一下。死神这份工,见识过各种意外、巧合、乃至离奇的死亡,但同一个标注的“灵魂”,在短短……我翻看日期跨度,不到三个月内,以不同的方式“死亡”九次,且每一次我的同僚(或者可能就是我自己,毕竟案件实在太多)都未能成功引导其灵魂回归冥府?这概率,比在忘川里捞出一粒保持着前世记忆的沙子还要渺茫。
我快速翻阅附带的简略记录,墨迹凌乱,透着当时处理者的烦躁与困惑:
1. 第七城区十字路口,卡车撞击。赶到时,残骸中有生命消逝的清晰痕迹,灵魂波动残留,但无法定位、捕捉。消散。
2. 同上区域,老旧公寓电气火灾。高温与窒息死亡特征明确,灵魂波动再现,同样于捕捉前一刻湮灭。
3. 人行道,建筑外墙剥落水泥块击中颅骨。物理性终结确认,灵魂波动……(后面是一团污迹,似乎记录者狠狠划了一笔)。
4. ……
车祸,火灾,高空坠物,中毒(可疑的煤气泄漏),溺水(公共喷泉翻修水池),锐器伤害(建筑工地钢筋),极端温度(冷库故障),甚至一次近乎离谱的“稀有气体意外泄漏导致窒息”……每一次,死亡判定明确无疑,属于我司标准业务范畴。每一次,都有同僚或值班的勾魂者感应到并前往。每一次,都空手而归。报告末尾的结论栏里,歪歪扭扭地写着:“疑似观测干扰或特殊灵体现象,建议提高监测优先级,或……归档(待技术部门处理?)。” 后面跟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表示无奈和放弃的符号。
归档。待处理。意思是,差不多算了。
我合上卷宗,焦糊的气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第九次,是小型实验爆炸。记录显示,现场有强烈的、短暂爆发的灵魂波动,强度异乎寻常,但依旧转瞬即逝,了无痕迹。像个幽灵,不,比幽灵更彻底。幽灵至少还有残留的执念,而这个“林默”,死了,又好像没死透,或者说,死得“不交税”。
这不正常。很不正常。这不仅仅是一次失误或意外,这是某种……重复的、刻意的挑衅。对生死界限的,对我工作严肃性的。
我不能容忍这种模糊地带持续下去,尤其是在我的辖区(广义上,所有涉及生命终结的,都可以算我的辖区)。模糊带来混乱,混乱滋生麻烦,而麻烦,是我最讨厌的东西。
所以,我请了“病假”。
递假条的时候,分管这片区域灵魂调度的老莫从他那张堆满永生之茧(一种冥界特产,类似烟丝,但抽起来是叹息的味道)的办公桌后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假条上“周期性灵魂震颤(需要静养观测)”的瞎话,什么也没问,只是挥了挥枯瘦的手,准了。大概他觉得,连轴转了不知多少年的死神,偶尔出点“故障”也是难免的。
我来到了第七城区。按照卷宗里最后那个爆炸案留下的、极其微弱的、非灵魂性质的残留能量坐标(一点不自然的磷化物与金属钠燃烧后的怪异气息),找到了对应的地方:一片介于旧工业区与新兴实验区之间的模糊地带,几栋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外墙偶尔闪过不明所以的电路板光泽的老楼。
就是其中一栋。三楼,窗户紧闭,拉着厚厚的、不反光的黑色帘子。我的“本体”无需靠近,意念便能渗透物质的屏障。里面没有活人居住的气味,没有日常生活的灵魂微光。有的,只是各种冰冷的、复杂的、我大半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闪烁的指示灯,缠绕的线缆,以及中央一个类似医疗扫描床的平台,上面连接着更多令人眼花缭乱的探头和感应器。一个简陋、疯狂、自洽的……实验室。
我收敛了所有死亡气息,将自己“存在”的维度调整到最不易被常规或非常规手段探测的程度,像一抹真正的阴影,融入楼下小巷与楼房本身的夹角暗处。等待。时间在冥府和人间有着不同的流速感知,但此刻,我耐心得如同等待收割最成熟麦穗的农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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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故事汇集册请大家收藏:()故事汇集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又渐次熄灭。后半夜的风带着凉意和远处城市永不间断的低沉嗡鸣。直到天际泛起蟹壳青,那扇黑帘后的房间,才有了一丝动静。
不是开门声,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极细微的能量汇聚的“嗡”声,仿佛无数只细小的金属蜂在振翅。房间内的仪器指示灯流水般亮起又熄灭,某种低功率的场在形成。我的感知牢牢锁定那里。
然后,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很年轻,穿着普通的深色工装夹克,头发有些乱,脸色在凌晨的微光下显得苍白,但眼睛很亮,是一种高度专注后残留的锐利。他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笔,一边走,一边快速记录着什么,嘴里无声地念叨。他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得与他那个实验室,以及卷宗上那九次“死亡”毫不相干。除了他的灵魂光晕——并非不稳定,相反,有种异样的凝实感,但边缘处,似乎有着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重影”,仿佛信号接收不良时的抖动。
他下楼,走出楼门,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向几个街区外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走去。步伐稳定,甚至有些轻快。我无声地跟上,维持着绝对的距离与隐蔽。
就在他穿过一条狭窄的、两侧都是高墙的小巷,距离巷口还有十几米的时候,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车辆,没有火灾,没有坠物。他的左脚,忽然像是绊到了空气里一块看不见的石头,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这个摔倒的动作,在我眼中,骤然被放慢了无数倍。
他的身体前倾,手臂徒劳地试图挥舞平衡,工装夹克的布料在空气中荡起缓慢的褶皱。脸上的表情从专注的思索,到一丝愕然,再到一种近乎……平静的接纳。整个过程,像一场精心排练的默剧,充满了不自然的、违背物理规律的迟滞感。
就在他的额头即将亲吻冰冷粗糙的沥青路面的一刹那——按照我处理过无数意外死亡的经验,这一下足以造成严重的颅脑损伤,甚至颈椎折断——时间流速似乎恢复了正常。
不,不是恢复。
是他,在触地前的电光石火间,腰腹以一种人类极限难以企及、甚至超越了许多灵巧魂体的方式,猛然发力。倒地的趋势被硬生生扭转为一种向侧下方的沉坠,同时右臂肘部率先接触地面,承受并分散了大部分冲击力,紧接着,就像按下了倒放键,或者弹簧压缩到极致后的释放,他借着那一沉之力,双腿摆动,一个干脆利落甚至堪称潇洒的“鲤鱼打挺”,唰地站了起来。
站得稳稳当当。
他甚至还顺手拍打了一下夹克手肘处可能沾上的灰尘,尽管那里看起来干干净净。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小巷的昏暗,准确无误地投向了我“所在”的阴影角落。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惊魂未定,没有侥幸,更没有对窥视者的愤怒或恐惧。只有一种炽热的、近乎狂喜的满足,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举起一直紧抓在手里的笔记本和笔,朝着我的方向,像是展示,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凌晨小巷里清晰得刺耳:
“这次实验数据,”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奇特的、介于微笑和讥诮之间的弧度,“应该够了。”
他合上笔记本,转身,继续向巷口的便利店走去,步伐依旧稳定,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拂过衣角的一缕微风。
我留在阴影里,第一次,忘了移动。
手中冰冷的镰刀长柄,传来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震颤。不是愤怒,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为陌生的情绪,仿佛冥河深处从未被扰动过的水流,第一次被扔进了一块滚烫的、不合常理的石头。
数据?实验?
他第十次的“死亡”,是一场演给我看的、慢动作的、并且自己“撤销”了的死亡。
为了数据。
而我,请了“病假”的死神,成了他实验记录里,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观测变量。
小巷尽头,他的背影消失在熹微的晨光与便利店的白炽灯光交界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那里本该有一条无形的、对应“林默”的魂索,无论生死。
现在,依旧空空如也。
风穿过小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刚才他“摔倒”的地方。沥青路面,完好无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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