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的瞬间，林守业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手臂一软，手机“啪”地砸在硬板床上，屏幕的微光闪了两下，便彻底暗了下去，如同他此刻沉到谷底的心。

工棚里静得可怕，隔壁工友的鼾声依旧此起彼伏，粗重又规律，衬得他这边的死寂越发让人窒息。海风裹着咸腥的潮气，从棚顶的破洞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可他却丝毫没察觉到寒意，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是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礁石，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瘫坐在床沿，双手撑着膝盖，脑袋垂得极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老陈那含糊其辞的辩解，还在他耳边反复回荡，那些自相矛盾的话，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喝了两杯米酒”“晕乎乎的没瞧见手机”“黑灯瞎火看不清”，这些话骗骗外人也就罢了，怎么能骗得过他？他在海坛岛生活了二十多年，村里的夜晚是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月光洒在院子里，亮得能看清地上的蚂蚁，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在黑夜里简直像盏小灯笼，怎么可能看不见？

守业猛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海面泛着粼粼的波光，那是海浪被月光映照出来的模样。以前，他最喜欢这样的夜晚，躺在自家院子的竹椅上，听着浪涛声，晚晴坐在旁边，给他扇着蒲扇，说着悄悄话。可现在，同样的浪涛声，听在耳朵里却像是一声声嘲讽，嘲笑着他的愚笨，嘲笑着他的轻信。

他想起晚晴的模样，想起她笑起来时眼角弯弯的样子，想起她温柔的声音，想起她离家前那句“你放心，我会好好守着这个家”。这些记忆，曾经是他在工地撑下去的唯一念想，可现在，却像是变成了一根根刺，扎得他浑身难受。

守业躺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斑驳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幅模糊的画，以前他总觉得那像海坛岛的礁石，可现在看过去，却觉得那像一张扭曲的脸，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他想强迫自己睡去，可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一会儿是老陈慌乱的声音，一会儿是晚晴温柔的笑脸，一会儿又是那七八通无人接听的电话。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根本无法平静。

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床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好几次都差点吵醒隔壁的工友。他只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可越是这样，心里的烦躁就越是厉害。

夜越来越深，海风越来越凉，工棚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守业蜷缩着身子，裹紧了身上的薄被，却还是觉得冷，那冷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冻得他浑身发颤。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只记得当第一缕晨光透过工棚的缝隙照进来时，他的眼睛酸涩得厉害，布满了红血丝。窗外，已经有工友起床洗漱，传来了打水的声音和说笑声。

守业缓缓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里布满了疲惫。他拿起床上的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新消息，也没有一个未接来电。

一夜未眠，他的心里，疑云不仅没有散去，反而越发浓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困住，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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