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海坛岛的巷弄里飘着淡淡的鱼腥味，老榕树的气根垂落下来，沾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水珠簌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晚晴的行李箱轮子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像极了她此刻沉重又杂乱的心跳。

七岁的晓宇站在门槛边，小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都泛了白。他的眼睛红得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洗得发白的裤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

晚晴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快步走回去，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指尖划过他哭花的小脸，擦去他脸颊上的泪痕。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带着孩子强忍的委屈与难过。“晓宇，妈妈要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尾音微微发颤，“在家要乖乖的，听爸爸的话，好不好？”

晓宇使劲摇头，小手突然松开门框，死死拽住她的衣角，指腹攥得发白，哽咽道：“妈妈，我不要你走，你留下来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调皮了，我会帮你洗碗，帮你扫地，还会帮爸爸捶背，你别丢下我。”

晚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儿子的手背上，烫得晓宇微微一颤。她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又一遍遍地帮晓宇擦去眼角不停涌出的泪痕，指尖带着湿意，一字一句地叮嘱：“晓宇是个小男子汉了，要学会照顾自己，还要照顾好爸爸。”

“爸爸他那么凶，我不要照顾他！”晓宇撅着嘴，满脸的委屈，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昨天还跟你吵架，还摔了杯子，我讨厌他。”

“爸爸不是凶，他只是太忙了。”晚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心疼，“隧道工程是他的心血，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上面，有时候顾不上家里，你要多体谅他。他不会照顾自己，你要记得提醒他按时吃饭，别让他总熬夜看图纸，还有，他胃不好，别让他总喝冷掉的茶水。”

她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平安扣，平安扣是温润的玉色，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她小心翼翼地把平安扣戴在晓宇的脖子上，红绳绕着他细瘦的脖颈，衬得那块玉愈发莹润。“这个平安扣，是妈妈去妈祖庙求来的，戴着它，平平安安的。”

晓宇低头摸着脖子上冰凉的平安扣，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会想你的，我每天都会把平安扣擦得干干净净，等你回来。”

“等妈妈把事情办完了，就回来看你。”晚晴强忍着心头翻涌的酸楚，用力抱了抱儿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贪婪地吸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与皂角味。这是她的孩子，是她放在心尖上疼了七年的宝贝，此刻却要亲手松开他的手。

这一抱，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良久，她才缓缓松开手，慢慢站起身，眼神里满是不舍与决绝。她最后看了一眼晓宇哭红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多年的老厝——斑驳的木门，褪色的窗棂，院子里那棵她亲手种下的三角梅，此刻正开得热烈。她咬了咬牙，转身快步走进晨雾里。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的声响越来越远。她不敢再回头，怕一回头，看到儿子哭着追赶的身影，自己就再也迈不开脚步。

晓宇看着妈妈的身影一点点被雾气吞噬，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妈妈——妈妈——你快回来——”

哭声在寂静的巷弄里回荡，惊得榕树上的露珠簌簌掉落。晚晴的脚步顿了顿，肩膀微微颤抖，终究还是没有回头，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深处，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和巷子里久久不散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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