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意像是生了根,密密麻麻地缠在肠子里,一下下绞着,疼得守业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他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背贴着斑驳掉皮的墙,冷汗浸透了那件破背心,黏腻地贴在身上,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刮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意识混沌间,那些被他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却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是平潭岛老厝里,昏黄的台灯下,晚晴低头缝补衣服的模样。他的衬衫袖口磨破了,她会翻出一块同色系的细棉布,细细地打个补丁,针脚密得像鱼鳞,不仔细看,竟瞧不出痕迹;他的裤子拉链坏了,她拆了又缝,手指被针扎出了血珠,只是吮了吮,又低头忙活,嘴里还念叨着:“男人在外跑,穿得整齐点,才不丢面子。”
那时候的他,是怎么回应的?
好像是皱着眉,不耐烦地摆摆手:“多大点事,扔了买新的不就行了?整天缝缝补补,不嫌麻烦?”
晚晴没吭声,只是手里的针线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
又想起那年冬天,他重感冒,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晚晴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每隔一小时,就用温水给他擦一次身子降温,用棉签沾着水润他干裂的嘴唇。天没亮,她就顶着寒风去镇上的卫生院抓药,回来时,裤脚都被晨露打湿了,冻得鼻尖通红。
药熬好了,她端过来,吹了又吹,小心翼翼地喂他喝。药汁苦得他皱眉,她就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颗糖,塞到他嘴里,笑着说:“苦尽甘来,吃了糖,病就好得快。”
他当时嫌她啰嗦,嫌她小题大做,甚至觉得,这些都是一个妻子该做的,没什么大不了。
现在想想,那些被他嗤之以鼻的“啰嗦”,那些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照顾,竟是刻进了柴米油盐里的,最熨帖的暖。
他想起自己离家前的那个晚上,和晚晴大吵了一架。他说她目光短浅,说她只知道守着一亩三分地,说他要去外面闯一番大事业,再也不想困在这个小渔岛上。晚晴红着眼睛,拉着他的胳膊,哽咽着劝他:“守业,外面的世界不好闯,咱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好吗?”
他一把甩开她的手,语气狠戾:“踏实?踏实能当饭吃吗?跟着你,我这辈子都别想出头!”
他记得,那晚的月光很凉,晚晴站在门口,看着他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没看到她眼里的泪水,没听到她压抑的啜泣。
这半年来,他在外面奔波,住过最便宜的出租屋,吃过最廉价的盒饭,受过白眼,挨过欺负。衣服破了,没人缝补;肚子饿了,没人做饭;累了倦了,连个说句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他总以为,只要挣到钱,就能扬眉吐气,就能证明自己是对的。
可直到此刻,他蜷缩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疼得死去活来,连一杯热水都喝不上的时候,他才幡然醒悟。
他挣的那点碎银,根本填不满心里的空。
他弄丢的,不是一个只会缝缝补补的妻子,而是那个把他放在心尖上,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人。
是那个在他穷困潦倒时,陪着他啃馒头就咸菜,却笑着说“日子会好起来”的人;是那个在他失意沮丧时,温言软语安慰他,告诉他“你很棒”的人;是那个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回家就能吃上热饭热菜的人。
那些被他忽略的琐碎日常,那些被他嫌弃的付出,原来都是千金不换的珍贵。
守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想起晚晴的笑,想起她的唠叨,想起她那双总是带着薄茧,却能缝补好他所有狼狈的手。
原来,他不是不需要她。
而是,早就习惯了她的好,习惯到,忘了去珍惜。
风还在吹,带着海的咸腥味,刮得人心里发酸。守业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混着风声,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低低地回荡着。
他终于懂了,晚晴的好,不是廉价的,不是理所当然的。
是他,亲手把那份珍贵,弄丢了。
喜欢海坛遗梦请大家收藏:()海坛遗梦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