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守业的心坎上,震得他胸口发闷。
他捏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海鲜粥,粥里的鱼肉细嫩,米粒软烂,温热的气息氤氲在鼻尖,可他却觉得嘴里发苦,连咽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回去认错?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神经。
他不是没想过。
从肠胃炎疼得蜷缩在地上,想起晚晴守在床边喂他喝粥的模样开始;从摸着那件破了大洞的衬衫,想起晚晴灯下缝补的针脚开始;从老王提起晓宇拉着衣角问“爸爸啥时候回来”开始,这个念头就像疯长的野草,在他心里蔓延得密密麻麻。
可他怎么回去?
当初离开平潭岛的时候,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拍着胸脯跟晚晴叫嚣,说自己要去大城市挣大钱,要闯出一番名堂,要让她和晓宇跟着享清福。他说她目光短浅,说她安于现状,说她这辈子都只能困在那个小渔岛上。他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连晚晴在身后的啜泣声,都被他当成了阻碍他前进的杂音。
现在呢?
他没挣到大钱,没闯出名堂,反而混得灰头土脸。住的是漏风的出租屋,穿的是破洞的旧衬衫,病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还要靠同乡接济才能吃上一碗热粥。
这样的他,有什么脸面回去见晚晴?有什么脸面站在晓宇面前?
他仿佛已经能想象到,岛上邻居们指指点点的模样。他们会说,看啊,那个当初嚷嚷着要出去闯的守业,灰溜溜地回来了。他们会说,晚晴当初劝他别去,他不听,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守业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是个要面子的人,从小到大都是。
小时候跟人打架,就算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低头认输;长大了跟人合伙做生意,亏得血本无归,也咬着牙说自己只是运气不好。他这辈子,就没跟谁低过头,更别说主动认错了。
更何况,认错的对象是晚晴。
是那个被他伤透了心,被他丢下的妻子。
他想象着自己站在晚晴面前,低着头说“我错了,我不该离开你”的样子。晚晴会是什么反应?她会哭吗?会骂他吗?还是会冷冷地看着他,告诉他,一切都晚了?
一想到这些,守业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再说吧。”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老王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和难堪,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守业这是拉不下脸。这男人,什么都好,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老王没再多说,只是叹了口气,起身收拾碗筷。“粥你趁热喝完,我下午还要去码头扛活。这两条鱼你留着,自己熬汤喝,补补身子。”
说完,老王拎起鱼篓,转身走了出去,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一声关上,留下守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
守业望着那碗渐渐凉透的粥,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回去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可面子那道坎,却像一座大山,横亘在他面前,怎么也跨不过去。
他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晚晴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爱心符号,那是当初晓宇缠着他设置的。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缩了回来。
他把手机扔回床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走到窗边。
海风裹挟着咸腥味,吹得他脸颊生疼。远处的海平面上,几只海鸥盘旋着,发出凄厉的叫声。
守业望着那片茫茫的大海,望着海的尽头,那个他魂牵梦萦的方向。
再等等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等他攒够了钱,等他混出个人样,再回去。
到时候,他就能挺直腰杆,站在晚晴面前,不用低头,不用认错。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再等等”,到底要等多久。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拖了下去。
出租屋里的烟盒越积越多,那件破衬衫依旧挂在床沿,破洞被风吹得来回晃悠,像一道怎么也愈合不了的伤口。
而守业的手机里,那个号码,始终没有被拨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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