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风还在刮，咸腥气裹着秋阳的暖，扑在守业脸上。他的脚像被青石板路生了根，就那么僵在离“晚晴杂货铺”几步远的巷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晨雾散得差不多了，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杂货店的木门上。那扇门，还是当年守业亲手钉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浅褐色的木头纹路，像一道道刻在时光里的疤。

守业的目光，黏在店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挪不开。

晚晴正站在货架前，整理着一排玻璃罐。罐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是岛上孩子们最喜欢的。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腕上戴着那只旧银镯子——还是守业当年用第一次出海赚的钱给她买的。她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些，松松地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被阳光照得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拿起一罐糖果，用干净的抹布擦了擦罐口的灰尘，然后轻轻放回原处，摆得端端正正。再弯腰，从货架下层拿出一捆海带，仔细地捋平，挂在旁边的挂钩上。

有熟客进来了，是住在码头边的张阿婆，提着一个竹篮，笑着跟晚晴打招呼：“晚晴啊，今天的海带新鲜不？我孙子想吃海带汤了。”

晚晴转过身，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容很轻，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安稳。“新鲜着呢，阿婆，”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和海坛岛的风一样，“昨天刚晒好的，我给您称最嫩的那一截。”

说着，她拿起秤杆，麻利地勾住海带，秤砣压得稳稳的，不多不少，正好是张阿婆要的斤两。她用牛皮纸把海带包好，细绳一绕一系，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递过去的时候，还不忘叮嘱一句：“海带要先泡半个钟头，煮的时候放点姜片，去腥味。”

张阿婆接过海带，乐呵呵地应着，又跟晚晴聊了几句家常，无非是岛上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学，谁家的渔船捕了大鱼。晚晴就那么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散。

守业看得怔怔的。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晚晴。

记忆里的晚晴，总是皱着眉，脚步匆匆。天不亮就起床，给他做早饭，给晓宇收拾书包，然后一路小跑着去开店门，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擦的汗。白天守着店，要招呼客人，要算账，要整理货物，晚上闭了店，还要回家洗衣做饭，等他这个不着家的人。

那时候的晚晴，眼里总带着一股子疲惫，眉头很少有舒展开的时候。他总嫌她唠叨，嫌她管得多，嫌她把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可现在的晚晴，从容得不像话。

好像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那些歇斯底里的争吵，那些深夜里无声的眼泪，都从未在她身上留下过痕迹。她就像一株被风吹弯过的芦苇，熬过了最烈的风暴，又重新挺直了腰杆，安安稳稳地立在那里，自成一片风景。

守业的喉咙突然哽住了。

他口袋里揣着烟，手伸进去摸了好几次，又硬生生缩了回来。他原本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道歉话，此刻全乱了套，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怕。

怕自己一开口，就打破了这份平静。怕晚晴回头看他的眼神，是陌生的，是疏离的，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怕那句憋了半个月的“对不起”，说出来之后，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巷口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响，一片叶子落下来，飘到守业的脚边。他低头看着那片泛黄的叶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那年夏天，也是在这个巷口，晚晴牵着晓宇的手，等他出海回来。晓宇才三岁，踮着脚尖，指着远处的渔船喊“爸爸”，晚晴站在旁边，眼里闪着光，笑得一脸温柔。

那时候的天，很蓝；那时候的风，很软；那时候的晚晴，眼里全是他。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晚晴送走了张阿婆，又转身去整理货架，背影依旧从容。守业站在巷口，太阳越升越高，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快要够到杂货店的门槛，却又始终隔着那么几步的距离。

他就那么站着，不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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