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海风里,灌满了锣鼓声。
妈祖诞辰的民俗活动,把整个南屿码头掀翻了天。
踩高跷的汉子踩着鼓点扭腰,脸上画着青面獠牙的脸谱,脚下的木跷却稳得像长在腿上;舞龙队的龙身裹着金鳞,在人群里游来游去,龙头一转,嘴里喷出的彩纸漫天飞舞,落在攒动的人头顶上,像下了一场彩色的雪。卖鱼丸的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蒸笼掀开,香气混着海风里的咸腥味,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晚晴牵着晓宇的手,挤在最前头。
晓宇的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红得透亮的山楂裹着糖衣,咬一口,甜得眯起眼睛。晚晴看着他踮着脚,伸长脖子去瞅舞龙队,忍不住笑,抬手替他擦了擦嘴角沾着的糖渣。阳光落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笑纹都染得暖融融的,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棉布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别了支素银的簪子,风吹过,簪子上的流苏轻轻晃,晃得守业的眼睛发涩。
他站在巷子口的老榕树下,离得很远。
手里的烟燃了半截,烟灰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白。
他看见晓宇突然指着舞龙队喊“妈妈你看”,晚晴弯腰,凑到儿子耳边说了句什么,母子俩相视一笑,那笑容太亮,亮得守业不敢再看。他掐灭烟,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她笑起来,是这样好看的。
是他太久没见过了。
久到他差点忘了,晚晴不是只会对着他掉眼泪、只会红着眼眶和他争辩的女人。
她的幸福,早就和他没关系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慢慢割。
守业转身,脚步沉沉地往回走。海风追着他的背影,卷着巷子里的桂花香,也卷着晚晴的笑声,一声一声,往他耳朵里钻。他想起那天晚上,晚晴抱着晓宇的行李站在门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守业,我们算了吧。”
他当时还在吼,吼她无理取闹,吼她心里藏着别人,吼她忘了当初是谁陪着她在海坛岛扎根。
现在想起来,真是可笑。
是他的猜忌,像一张网,把两个人都困得喘不过气;是他的低情商,把晚晴的退让当成得寸进尺的资本,把她的温柔磨成了失望。
是他亲手,把那个曾经愿意陪他吃糠咽菜的女人,推得越来越远。
守业回到空荡荡的老房子里,翻出一个落了灰的硬皮本。
是当年晚晴给他买的,说让他记记账,别总把钱花得稀里糊涂。本子的扉页上,还留着晚晴的字迹,娟秀的一行:“日子要慢慢过,账要细细记。”
他翻开本子,拿起笔,却没写一个字的账。
笔尖落在纸上,先写了“晚晴”两个字,又赶紧划掉,墨渍在纸上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愁。
他开始写日记。
没有日期,没有格式,只是一句一句,写那些被他遗忘的、细碎的过往。
写他第一次带晚晴去看海,她光着脚踩在沙滩上,笑得像个孩子;写晓宇刚出生的时候,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手都在抖;写晚晴想开店,他却觉得女人家折腾什么,冷言冷语地泼她冷水;写最后一次吵架,他摔了她最喜欢的那只青瓷碗,碗碎的声音,和晚晴的心碎的声音,应该是一样的。
字里行间,全是密密麻麻的悔恨,和翻江倒海的自责。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些字迹,都染得发苦。
日子一天天过。
海坛岛的风,吹绿了岸边的芦苇,又吹黄了落叶。
晚晴的杂货店,越开越红火。
从最初那个只有几排货架的小铺子,到后来盘下了隔壁的门面,打通了两间房,货架摆得满满当当,不仅卖日用百货,还多了岛上特产的鱼干、海带,甚至还有手工做的香包、贝壳饰品,专卖给来旅游的游客。
再后来,她在北岛的码头,又开了一家分店。
开业那天,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里,晚晴站在店门口,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和来道贺的街坊邻居握手,落落大方。岛上的人都在说,林晚晴真是厉害,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把生意做得这么大。
她成了海坛岛独立女性的榜样。
有人劝她再找个伴,她只是笑,摇摇头:“现在这样,挺好的。”
守业路过她的店门口,总要停下脚步,往里望一眼。
看见她戴着金丝边眼镜,坐在收银台后算账,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动;看见晓宇放学回来,帮她搬货,母子俩有说有笑;看见店里的客人络绎不绝,听见有人喊她“林老板”。
他站在街对面,心里五味杂陈。
欣慰是真的。
他看着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看着她不再被柴米油盐困住,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重新亮起来。
苦涩,也是真的。
这一切的好,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口袋里,还揣着那个写满了日记的硬皮本。
本子的最后一页,他写了一句话。
“晚晴,祝你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只是这句话,他永远不会让她看见。
海风又起了,吹过守业的头发,吹过晚晴的店招,吹过海坛岛的每一个角落。
潮起潮落,岁月绵长。
有些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有些遗憾,刻在骨头上,一辈子都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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