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独自去了南屿码头。
步子沉。
一步,又一步。
像鞋底子沾了海沙,又黏又重。
海风是咸的。
扑在脸上,带着点凉。
刮得眼角发涩。
码头早炸了锅。
锣鼓敲得震天响。
咚——咚——咚——
鼓点砸在耳膜上,嗡嗡的。
唢呐声尖着嗓子往上飙。
调子拐着弯,钻进人耳朵里。
孩子们的笑闹声,一声盖过一声。
混着小贩的吆喝,海浪的拍打。
闹得人心头发慌。
守业没往人堆里挤。
他停在巷子口。
老榕树的树荫,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遮了他大半个身子。
树影斑驳,落在他脸上。
明一块,暗一块。
他摸出烟。
烟盒皱巴巴的。
是路边小店买的便宜货。
打火机“咔哒”响。
火苗蹿起来。
风一吹,灭了。
再点。
又灭。
第三次。
他拢着双手,护住火苗。
烟卷终于燃了。
火星明灭。
烟圈吐出来,被风一吹,散了。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
穿过漫天飞舞的彩纸。
穿过震天的锣鼓声。
直直地,钉在那道身影上。
是晚晴。
她牵着晓宇。
母子俩站在最前头。
离他,隔着十几米的人潮。
晓宇手里攥着糖葫芦。
红得透亮。
糖衣裹着山楂,在日头下闪着光。
他踮着脚尖蹦。
小短腿跳得老高。
嘴里喊着什么。
声音被喧闹吞没。
听不清。
晚晴弯着腰。
手里捏着块棉布帕子。
米白色的,边角绣着小花。
是她从前常用来擦桌子的那种。
她替儿子擦嘴角。
指尖轻轻的。
蹭掉那点糖渣。
动作柔得不像话。
然后。
她笑了。
守业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笑容。
亮得晃眼。
像春日里的太阳。
暖融融的。
把她眼角的笑纹,都染成了金色。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棉布裙。
领口绣着细碎的蓝花。
料子软软的。
贴在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
头发松松挽成髻。
发髻上,别着一支贝壳簪子。
贝壳被海水磨得光滑。
泛着淡淡的珠光。
海风一吹。
簪子上的流苏晃啊晃。
裙摆也跟着飘。
像一只展翅的白蝴蝶。
晓宇扑进她怀里。
小脑袋埋在她颈窝。
她伸手,稳稳接住。
胳膊肘弯出温柔的弧度。
她低头。
凑在儿子耳边,说了句什么。
守业听不清。
但他看得见。
晚晴的肩膀,轻轻晃着。
是在笑。
是那种打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
没有半分勉强。
没有半分愁绪。
是他很久很久没见过的样子。
守业的指尖,微微发颤。
烟卷燃了半截。
烟灰簌簌往下掉。
落在青石板上。
碎成一片白。
他想起从前。
想起很多年前的妈祖诞。
他和晚晴,也曾这样。
也曾牵着晓宇,挤在人堆里看舞龙。
那时的晚晴,也笑。
只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他的猜忌,像一张网。
越收越紧。
把两个人都困得喘不过气。
他怀疑她和隔壁店的老板走得近。
怀疑她藏私房钱。
怀疑她心里早就没了他。
他冲她吼。
摔东西。
说最难听的话。
把她的退让,当成得寸进尺的资本。
守业看着。
远远地看着。
看着晓宇拽着晚晴的手,追着舞龙队跑。
看着晚晴被儿子拉得踉跄,却笑得更欢。
看着母子俩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
像两尾鱼。
自在,快活。
他们的世界,热闹得很。
没有他。
守业的喉咙,堵得发慌。
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掐灭烟。
烟蒂被捏得变形。
烟丝沾在指腹上,黏糊糊的。
他站在树荫里。
像个局外人。
热闹是他们的。
他什么都没有。
风又吹过来。
卷着糖画的甜香。
卷着鱼丸的鲜味儿。
卷着晚晴的笑声。
一声一声。
往他耳朵里钻。
往他心口上撞。
撞得生疼。
他站着。
没动。
目光黏在那两道身影上。
挪不开。
脚下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
却凉得刺骨。
像他此刻的心情。
远处的戏台,闽剧唱腔咿咿呀呀。
调子婉转。
唱着才子佳人的团圆。
却唱不透他心里的,千回百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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