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落峡深处，阴风卷动砂砾。
“箭矢补充了多少？”萧破云头也不抬地问。
肃立一旁的张德显立刻回道：“回大人，赫连雄将军提供了北莽精制狼牙重箭两百支，普通雕翎箭五百支。另外，按照您的吩咐，从我们在周边的秘库中，调来了库存的一百二十支‘透骨锥’（类似裂风锥但工艺稍差）。破罡箭……依旧没有。”
“足够了。”萧破云语气平淡，“重箭破墙毁垒，透骨锥狙杀头目，普通箭矢覆盖压制。毒液，涂在透骨锥上。”他抬眼，目光落在如同铁塔般静立的“铁壁”身上，“铁壁，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我出手时，护我周身三丈，不容任何人、任何物干扰。其余时间，可相机冲击敌阵薄弱处，但不可离我过远。”
“铁壁领命！”壮汉沉声应道，背后那面狰狞的黑色巨盾仿佛与他融为一体。
“德显，”萧破云又看向张德显，“你带来那五十个铁山营的溃兵，阵型演练如何？”
“日夜操练，已恢复部分铁山营‘不动如山’小阵的默契。虽人心不齐，但用作攻坚前锋或固守一点，勉强可用。”张德显顿了顿，“另外，我们从附近几处秘密据点，抽调了三十名好手，皆在六品上下，擅暗杀合击。还有……按照您的意思，让‘黑沙旗’残余的几十个喽啰也聚拢过来了，给他们发了些旧兵器，让他们打头阵制造混乱。”
三日后，深夜。
死亡沙海边缘的风，仿佛千万头饿狼在咆哮嘶吼，卷起的沙尘让月色都变得昏黄模糊。这风，正从西北方向朝着沙源镇猛刮。
沙源镇内外，却是一片异样的死寂。白日里巡逻的乡勇似乎都缩回了营房，连匠作营的炉火都罕见地早早熄灭。新夯筑的土墙在风中显得格外沉默，只有墙头偶尔一闪而过的金属反光，证明着守夜者的存在。
镇西三里外，一片起伏的沙丘之后。
萧破云一身融入夜色的灰衣，负手而立，任凭狂风吹动衣袂，身形却稳如脚下扎根的岩石。他身后，“铁壁”如同真正的铁塔矗立，那面狰狞的黑色巨盾此刻并未持在手中，而是像一面小型城墙般立在他身侧，盾面上几道新旧不一的划痕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更后方，影影绰绰地站着上百道人影，他们大多衣衫杂乱，蒙头垢面，手持弯刀骨朵，乍看与寻常沙盗无异，但细看之下，眼神中的凶戾与纪律性却远超乌合之众。这是萧破云麾下伪装的地藏卫杀手与外围人员。
另一侧稍远处，张德显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皮袄，身后肃立着五十名身着陈旧皮甲、手持统一制式横刀与圆盾的汉子。这些人站姿挺拔，沉默寡言，虽刻意做旧了甲胄，但那种行伍出身特有的气息和彼此间隐隐的阵型联系却难以完全掩盖。这正是他从幽州边境“机缘巧合”救下、并暗中收拢的五十名原“铁山营”溃卒。铁山营，曾是幽州边军一支以防守坚韧、擅长小规模阵战闻名的部队。
“大人，风势正猛，沙尘障目，正是突袭良机。”张德显上前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镇内似乎并无特别防备，那凌峰与秦赤瑛重伤初愈，就算能战，实力也必大打折扣。”
萧破云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抬头，鹰隼般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漫天风沙，望向沙源镇那模糊的轮廓。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似乎在计算着风速与距离。腰间箭囊已重新装满，虽无破罡箭，但二十支北莽重箭和三支淬了“黑寡妇”剧毒的裂风锥，足以致命。
“不对劲。”萧破云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太安静了。”
张德显一愣：“大人是觉得……有诈？”
“凌峰此子，非是坐以待毙之人。”萧破云缓缓道，“他既知我善射，又刚吃过亏，岂会毫无防备？这风沙于我有利，于他……未必全是坏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众人：“按计划行事。张德显，你率铁山营五十人，主攻西门偏北那段新筑土墙，那里看似坚固，但根基最浅。你熟知军阵，当知如何以点破面。伪装的‘沙盗’分成三股，每股三十人，分别佯攻东、南、北三面，制造混乱，吸引守军分散。”
“是！”张德显领命。
“杀手队十人，随我行动，伺机狙杀关键目标。”萧破云最后道，“铁壁，你跟我，但非到最后关头，不必出手。你的盾，是用来挡住最致命一击的。”
“铁壁明白。”
“行动！”
命令下达，如同水滴入滚油。百多道人影在风沙掩护下，如同鬼魅般散开，悄无声息地向着沙源镇扑去。
沙源镇，镇墙之后。
凌峰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看似寻常的深灰色半身皮甲，但这皮甲在昏暗火光下隐隐泛着金属光泽，内衬柔软却异常坚韧，正是沙耆倾尽心力、融合了流金沙锻造出的下品宝器内甲——“玄沙胄”。他面色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不见丝毫病态。手中“破浪·寒髓”斜指地面，枪身幽光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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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身边，秦赤瑛同样换上了新制的内甲，颜色略浅，名为“流云胄”，护住了她大部分要害。她的战刀也已重铸，刀身狭长，泛着青灰色寒芒，名为“断流”。她玄铁右臂自然垂落，空袖扎起，独臂按在刀柄上，气息沉凝，虽未完全恢复巅峰，但战意已炽。
他们身后，韩松、石勇、赵干、吴良、孙百均、褚燕等骨干肃立，再往后，是沉默如林的乡勇军与护卫队。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要面对什么，无人退缩，只有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战意在弥漫。
凌峰的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土墙与风沙，看到那些正在逼近的黑影。“来了。”他低声道。
“按计划，各就各位。”秦赤瑛简洁下令。
韩松立刻带人分散到各段墙后，指挥弓弩手就位。石勇、赵干率精锐乡勇集中于西门附近。吴良的斥候早已将敌人动向传回。孙百均、褚燕等人则各自带领小队，准备应对可能突破的敌人。
王魁悄然来到凌峰身边，低声道：“镇抚使，看清楚了，张德显身边那五十人，步伐、持盾姿势、还有他们隐隐的三角锋矢阵雏形……好像是铁山营的路子。铁山营善守，更善以小型锋矢阵攻坚一点，弱点在于两翼衔接处和阵型转换时的短暂迟滞，尤其是当他们主攻时，后排防御会相对薄弱。另外，他们的圆盾与横刀配合，最怕缠斗和来自侧上方的攻击。”
凌峰点头：“王魁，你带二十名最机灵、身手最好的弟兄，配上长钩和渔网，专门盯着那五十人。等他们与守军接战，阵型展开时，听你号令，从侧翼扰其阵脚，专攻其衔接处与后排！”
“明白！”王魁眼中闪过精光，领命而去。
凌峰又看向脚下。风沙拍打着地面。没有人知道，在这看似普通的沙地之下，东南西北四个隐秘方位，各埋藏着约半两他精心操控、与自身血脉和真气紧密相连的流金沙。这是他三日来，除了养伤之外，悄悄布下的最大依仗。无法主动攻击，却能在关键时刻，稍稍扰动地气，干扰箭矢轨迹，或者……制造一点意想不到的麻烦。
“秦姨，萧破云交给我。铁壁若动，烦请你挡住他。”凌峰沉声道。
秦赤瑛点头：“放心。你自己小心，他的箭，比上次更毒。”
话音刚落——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猛然从镇外数个方向同时爆发！火光骤然亮起，无数火把被扔向镇墙，映照出憧憧鬼影！东、南、北三面率先传来激烈的兵刃交击与呐喊声，伪装的沙盗开始疯狂佯攻。
几乎同时，西门偏北方向，一声沉闷整齐的暴喝压过了风声：“铁山营——锋矢！破！”
五十名铁山营士卒在张德显的指挥下，瞬间结成一个尖锐的三角阵型，盾牌在前，刀光在后，如同真正的钢铁箭矢，对着那段看似坚固的新土墙发起了迅猛而协调的冲击！他们的步伐沉稳有力，盾牌彼此掩护，阵型紧密，与周围乱哄哄的沙盗形成了鲜明对比，显示出极强的战术素养。
“放箭！”韩松在墙头厉喝。
早已准备好的乡勇弓弩手立刻射击，箭雨泼洒而下。但铁山营的圆盾防护得极为严密，大部分箭矢被挡住，只有零星射中边缘。他们的速度几乎未受影响，转眼就冲到了墙根下，手中竟然带着简易的勾索和短梯！
“倒滚木！泼火油！”石勇怒吼。
守军奋力阻击，滚木礌石砸下，火油点燃后倾泻。铁山营的阵型出现了些许混乱，数人受伤，但整体依然顽强，冒着伤亡奋力攀爬。他们的战术执行力和坚韧程度，远超寻常匪类。
就在铁山营即将与墙头守军短兵相接、阵型完全展开的刹那——
“动手！”王魁的声音在侧面黑暗中响起！
早已埋伏好的二十名好手猛地从侧翼杀出！他们并不正面硬冲，而是两人一组，一人手持加长的钩镰枪，专钩盾牌下缘和腿脚；另一人则挥舞着浸湿的渔网或套索，朝着铁山营阵型的中间和后排抛去！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符合常规战法的袭扰，瞬间打乱了铁山营严谨的阵型节奏！前排正要攀爬的士卒被钩镰干扰，阵型中段有人被渔网罩住，惊慌挣扎，后排则要分心应付套索和冷箭。整个锋矢阵的连贯性出现了致命的迟滞和破绽！
“就是现在！杀！”石勇看准机会，亲自带领一队悍勇乡勇，从墙头猛扑而下，直插铁山营阵型因袭扰而露出的侧翼空档！刀光闪耀，鲜血迸溅！
张德显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没想到沙源镇竟然有人如此了解铁山营战法，更准备了如此阴损的克制手段！他急忙指挥变阵，试图稳住阵脚，但混乱已生，又被石勇部死死咬住侧翼，一时陷入苦战。
而就在西门攻防战陷入胶着，其他方向喊杀震天之际——
镇外一处较高的沙丘上，萧破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他手中，那张标志性的裂云弓已然张开，弓弦上搭着的，是一支在风沙中依旧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重箭。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如同最精准的尺规，牢牢锁定了镇墙后方，那杆“破浪·寒髓”所在的方位——凌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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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看到了凌峰，也看到了凌峰身边的秦赤瑛。两人都穿着新甲，气息沉凝。
“找到你了。”萧破云低声自语，眼中属于鹰击长空血脉的金芒微微一闪，瞬间摒除了风沙的所有干扰，将凌峰的身影清晰地纳入“鹰眼”的视界。弓弦，缓缓拉至满月。
他没有立刻射击。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最完美的时机，等待凌峰的注意力被战场某处变化稍稍吸引的刹那。箭囊中的毒箭，才是今晚真正的杀招。
下方，铁壁默默向前挪动了一步，巨大的身形半挡在萧破云侧前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
墙后，凌峰似有所感，忽然抬头，望向萧破云所在的沙丘方向。尽管风沙弥漫，夜色深沉，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道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箭矢，已然悬在眉心。
他脚下微微一动，《九息镇岳诀》悄然运转，与埋藏在四方沙地之下的流金沙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掌心，不知何时已微微汗湿。
秦赤瑛的手，握紧了“断流”刀的刀柄，玄铁臂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
风，更急了。沙砾击打在盾牌、盔甲和墙面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掩盖了无数细微的动静，却也放大了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之音。
萧破云的手指，稳如磐石，搭在弓弦之上，那支淬毒的重箭，箭簇微微调整，最终，锁定了凌峰因抬头了望而稍稍暴露的脖颈侧面。
就是现在！
他的手指，即将松开——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凌峰脚下，西北方向埋藏流金沙的那处沙地，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波动了一下。并非流金沙飞出，而是引动了极小范围内地气的瞬间紊乱，带起一股微不足道的向上气流，卷起了几粒特别的、沉重的沙尘。
这股气流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萧破云那高度凝聚、极度敏感的“鹰眼”感知和瞄准中，却仿佛在箭矢与目标之间的绝对直线上，投入了一颗细微的、不和谐的“石子”。
萧破云扣弦的手指，出现了亿万分之一秒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细微僵硬。这不是犹豫，而是顶尖射手对身体绝对控制的、因外界最微弱干扰而产生的本能修正。
几乎同时，凌峰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在萧破云手指微僵的同一瞬，头颅以毫厘之差，向侧面偏转了一寸！不是大幅度的闪避，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致命危机的微调。
“咻——！！！”
裂云弓弦震响！那支淬毒的重箭，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幽蓝细线，撕裂狂风与沙幕，以超越声音的速度，直射凌峰！
箭矢擦着凌峰偏转后的脖颈边缘飞过！冰冷的箭簇甚至划破了他新换的衣领，带起一丝布料碎裂的轻响！毒箭带起的锐风，刺痛了他的皮肤！
箭矢狠狠钉入凌峰身后的一根支撑了望木架的粗大木桩，深入尺余，箭尾剧烈颤动着，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木桩被命中的部位，迅速泛起一圈不祥的幽蓝色，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酥脆！
毫厘之差！
沙丘上，萧破云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错愕与难以置信。在占据天时（狂风）、地利（高坡）、先手的情况下，他志在必得的偷袭一箭，竟然被对方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近乎“预知”般地避开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地气与沙尘的微妙变化……
墙后，凌峰脖颈一侧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寒后的清明。挡住了！流金沙的布置，起到了作用！虽然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干扰，但在这种级别的对决中，已经足够！
他没有去看那支毒箭，目光如电，直射沙丘！手中破浪枪嗡鸣一声，枪尖抬起，直指萧破云！
“萧破云！藏头露尾的鼠辈，可敢下来一战？！”凌峰的吼声灌注真气，压过风沙与喊杀，清晰地传遍了小半个战场。
这一声吼，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秦赤瑛长刀出鞘，清叱一声，身形已如流云般掠出，目标直指沙丘下那个如同铁塔般护在萧破云身前的“铁壁”！
萧破云脸色阴沉似水，缓缓收起裂云弓。他知道，远程狙杀的最佳时机已经错过。凌峰有了防备，那诡异的沙地干扰也让他心生警惕。
他看着持枪遥指的凌峰，又看了眼疾扑而来的秦赤瑛，眼中金色厉芒再次闪动。
“铁壁，拦住那女人。”他冷冷下令，声音中再无丝毫温度，“凌峰……我来杀。”
话音落下，他反手从背后箭囊中，抽出了两支箭。一支是北莽重箭，另一支，则是那淬了“黑寡妇”、见血封喉的裂风锥！
铁壁怒吼一声，抓起地上的巨盾，轰然顿地，如同一座真正的壁垒，迎向了秦赤瑛的刀光！
而萧破云，则从沙丘之巅，一步一步，向下走来。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杀气便凝聚一分，手中的裂云弓，仿佛与他融为一体，弓弦轻颤，渴望着鲜血的浇灌。
凌峰持枪而立，面对步步逼近的死神，眼神锐利如初。
狂风卷集着沙尘与血腥，在两人之间呼啸盘旋。
沙源镇攻防战的核心，两位五品强者，在这修罗杀场之中，终于要展开一场真正的、不死不休的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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