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十月的长留,多晨雾,时常烟雨朦胧。
窗外晨风,送来一股清凉的同时,也携来一阵梅香。
江夜雪抬眼,瞥了眼云窗外挂着寒露的绿梅,结束灵力周天运行,视线继而转向窗下睡得极沉的南流景。
他眉峰稍蹙了蹙,心道昨夜是喝了多少以至于这般。
他起身理着微褶的袖口衣摆,迈步出门,转头余光忽地瞥见床头一直被灵力温着的醒酒汤,神情微动。
房门被小心打开,又轻轻阖上。
门开的一瞬,晨风涌入,寒意侵身,激得南流景眼睫颤了颤。
他似有醒来的迹象,可那股寒意来的快去的也快,他便又沉沉睡去,只潜意识中觉得身上盖了层绵软的被衾,抵挡了风寒,极为舒适。
庭院间绿梅沾着晨雾,花瓣上凝着的露珠滚了几滚,悄无声息坠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滩微凉的湿痕。
江夜雪行过庭廊,望着疏朗梅枝与半掩竹窗,心道此处清雅幽静,倒确是个静心之地。
“仙长昨个醉得那般沉,今日倒是醒得早。”
身后传来熟悉却让江夜雪感觉刺耳的声音。
江夜雪微侧首,睨了一眼雪公子,轻嗤一声。
“公子酒量过人,我那师弟尚且宿醉未醒,公子身负旧疾,竟似毫无影响。”
雪公子仿若未闻他话中锋芒,赤眸微弯,一手后背立在五步之外:
“仙长谬赞。流景不过是与故交辞别,多贪了几杯,仙长不必忧心。
“呵呵,是吗?”江夜雪缓步上前,步步逼近雪公子。
两步、三步,两人之间距离骤缩,无形威压骤然相撞,气浪掀得满院落梅纷飞。
蓦地,江夜雪顿住脚步,眸中赤色愈显凛冽。
“先前听闻,公子与流景早就相识,不知是何时,怎地我从未曾见过公子?”
他含笑启唇,仿佛方才的对峙不曾发生。
雪公子也露出温和笑颜,“仙长倒是有趣,我与流景的私事,如何还需告知仙长?”
他不答反问,气势全然不输江夜雪。
江夜雪赤眸微眯,唇角的笑更浓,眼前这人假扮他扮得还真是像啊,他对他真的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他以真实面貌现身拢共就那么几次:
被拉入青云幻境与南流景初见一次,三六脊为救江浸月收服九魇一次,不归陵助南流景超度万千残魂一次,葬花茔为救秦随对抗白问海等人一次,被西旋夭识破身份被迫现身一次。
此界,知晓他存在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甚至,这些人更多只是见过他一面,压根不知他脾性。
可眼前这位雪公子,要不是他知晓对方扮的是他,他还真不觉此人有何问题,那张脸更看不出任何痕迹。
未等江夜雪回应,雪公子再次还击:“流景拜师淡梦尊主,仙长不过辞旧堂门中一名修为都无弟子,如此探究我与流景情谊,可是为何呢?”
南流景面前温文尔雅的雪公子,单独对上江夜雪,锋芒倒是半点不藏。
“流景尊仙长为师兄,是流景知礼,可仙长自问,以尔之能,担得起那声师兄吗?”
江夜雪静听着对方锐利言辞,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真不得不说,这脾气拿捏得还真像他。
他若刺人,还真会以此相讽。
“公子这是在责怪在下要将流景带走?”
“公子自言喜静,不愿同流景回长留,怎的人真要走了,却将不悦发泄他人?”
他昨夜是醉酒,但神识清醒,所以并没有错过南流景和雪公子在月下对酌的谈话。
他再上前一步,一双赤眸盯紧面前人,逼得雪公子后退。
“公子不愿去往长留,是在……害怕什么吗?”
似被戳中心事,雪公子瞳孔轻颤,袖下暗暗捏紧了手心。
两人之间的僵持是被突然到访的何不归二人打破的。
小筑亭台中,何不归高绥相对而坐,余光却是时不时瞟向执盏赏梅的江夜雪。
何不归朝高绥露出痛苦面具:“我俩最近貌似出现得分外不合时宜?”
高绥无奈耸耸肩,替其斟了杯清茶,“自信点,把貌似去掉。”
“哼~”,何不归不悦嗔了其一眼,却老老实实接过茶盏。
高绥被何不归小动作逗笑,但还是温声软语道:“此番来不就为辞行嘛,莫烦了。”
他们此番来确实是道别的,在此停留已数月,事已了,是该继续旅行了。
两人的悄悄话也不避着人,江夜雪自是听清其来意。
他回头:“二位要走?”
高绥微颔首:“我二人在此停留良久,是该去看看别处景色了,此番来也是为与道友道别。”
何不归也整理好情绪,看向江夜雪,正色道:“除此,还有一事要告知江道友。”
何不归说着,眉心一皱,面露难色,指尖一弹,一方结界将亭台覆盖。
江夜雪见此,放下了手中茶盏,“能让前辈如此犹豫的,是与南流景相关?”
自昨日相遇,他便看出何不归有话要与他说,只是刚开口便碰见南流景,不得不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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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寒衣调请大家收藏:()寒衣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清梅小筑中,总也只有五人,却特意屏蔽亭台之外,那只能是与南流景有关了。
何不归颔首,并不意外江夜雪能猜中,眉头轻蹙,神色凝重:
“看得出来,流景道友很敬重江道友,所以此事,我最终还是决定告知你一番。”
江夜雪稍稍挑眉,什么事能让何不归如此为难?
他猜测着,只听何不归直言道:“流景他心魔未消,这两年甚至愈演愈烈,江道友可知晓?”
两年前,南流景心魔初现,失控打伤了江夜雪的事,他们都知晓。
但后面南流景被家中人带走,何错也未曾告知南流景身份,所以何不归并不知晓南流景最终情况如何。
此番恰巧遇上了,他便想着为其复诊复诊,原以为有其家中人和师尊干预,如何也该好了些,怎料竟半无消减,反倒愈演愈烈。
“心魔未消?”江夜雪闻言微怔,随即摇头:“自两年前离开西蜀,我便闭关养伤,并不知他的情况。”
南流景心魔之事,他是报给了慕夫人的,此后便闭关养伤去了,并不清楚此事是怎样结束的,后来见南流景一切正常,便以为人心魔消解了。
不曾想,不消便罢,倒是愈加严重。
江夜雪正想着得将南流景送回云梦九歌,又听何不归迟疑道:
“我也曾救治过心魔缠身的病患,知晓些许方法。流景有恩于我巫族,照理我应全力相助于他,只是——”
他说着却是顿住,而后凝重望着江夜雪,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江道友,敢问你与流景除却同门之谊,还有何关系?”
这是发现了什么隐秘之事,非南流景亲密之人不能说?江夜雪心下猜疑。
同门为利益相残的例子数不胜数,若只是普通同门,何不归自不能把南流景的致命把柄丢给江夜雪,他得需确认一番。
江夜雪没回答,却是反问:“前辈若怀疑我,又何故将此事告知于我,何不告知那位雪公子?”
毕竟如今怎么看,南流景都是与那位雪公子更为亲密。
何不归摇头:“江道友若知流景的心魔是何,便不会问出此话。”
没有明说,但答案显然与雪公子有关。
何不归:“一月前,江道友既都愿舍了保命法器救流景,当下又为何吝啬道清你们之间的关联呢?”
“前辈知道的倒是多。”江夜雪面上挂着疏离的笑,却未再回避这个问题。
明白不表明些什么,何不归不会开口。
江夜雪思虑一瞬,随即指尖划过眉间,一道灵光闪过,下一刻,一抹赤银芙蕖印记显现。
他看向何不归,笑问:“如此,可以了吗?”
这个印记,何不归在南流景身上见过,只是南流景身上的是白金芙蕖,而这个是赤银。
一模一样的额间印,即使不用言语,也知二人关系匪浅。
见此,何不归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赌错。
如此,他便能安心道出那份密事。
“你可知…流景他神魂极其孱弱,不,应该说,他神魂并不全,若无人正确引导他根本活不过幼年,我猜这也是他拜师淡梦尊主的原因。”
闻言,江夜雪眉心蹙得更紧了些,这事他当真不知。
“所以呢?”他问,其实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何不归:“所以,普通的心魔铲除之法,于他而言根本无用,反而会让他滋生逆反心理,愈发困于执念中无法挣脱。”
“更严重点,他的意识争不过心魔,轻易的就会陷入心魔编织的美梦中,随时随地便会被其替代,直至彻底消失。”
“得需要人,配合着他,一点一点解开他的执念,解开那团杂乱的线。”
江夜雪捻着指尖,蹙起的眉却悄然舒展,平静应道:“多谢前辈,此事我会告知淡梦尊主。”
……
亭台的结界撤了,茶盏的茶也已凉。
江夜雪指尖轻轻摩挲过盏沿,在何不归话落的最后一刻,问了一个问题。
“前辈,你觉得,这位雪公子,是不归陵中出现的那位魂修吗?”
“嗯?”何不归不解,但还是思考一番后才回道:“雪公子是不是那位魂修,我想流景更能回答道友。”
但话落,他顿了顿,认真打量着江夜雪,而后又道:“但我觉得,江道友与雪公子除却相貌,性情更为相像。”
雪公子的相貌言谈是与不归陵那位魂修一般无二,可连日相处下来,何不归却觉此人与温润淡漠的江夜雪,性情分外相像。
“多谢前辈。”江夜雪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
高绥坐在一旁,安静听着两人对话,手中茶盏轻转,眼底藏着几分思虑。
亭外风过,梅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翠玉。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江夜雪抬眼望去,便见南流景一袭素衣,发丝微松,缓步走了过来。
他许是刚醒,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倦意,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许是宿醉未消,步子迈得轻缓,瞧见亭中之人,眸底瞬间漾开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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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寒衣调请大家收藏:()寒衣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师兄,二位前辈。”
南流景拱手行礼,声音清润,带着晨起的沙哑,转头又看向身侧不知何时站回廊下的雪公子,温声道,“江叔,你怎地在此处站着?”
雪公子眼底的紧绷早已散去,又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模样,赤眸弯起,笑意浅浅:
“见你睡得沉,便出来赏梅,刚巧遇上江仙长与两位前辈。”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方才与江夜雪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过。
江夜雪冷眼瞧着,心中冷笑更甚。
南流景点点头,随即向其解释:“昨夜贪杯,倒是让江叔和师兄费心了。醒来便见床头温着醒酒汤,多谢江叔。”
闻言,雪公子稍怔了一下,旋即应道:“解酒了便好。”
何不归看着眼前和睦的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却也不再多言,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有些事,点到为止,余下的,便只能靠江夜雪自己去查,靠南流景自己去醒。
高绥适时起身开口,打破了亭间微妙的沉默:“诸位,我与相和今日前来,是为辞行。叨扰数月,也该启程了。”
南流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上前几步:“两位前辈这般快便要走?不多停留几日?”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何不归放下茶盏,站起身,拍了拍南流景的肩头,语重心长。
“前路漫漫,你多保重,万事随心,莫要困于过往。”
明白何不归是在提点他心魔之事,南流景郑重颔首:“晚辈谨记前辈教诲。”
江夜雪也起身,对着何不归与高绥微微颔首:“一路保重。”
何不归与高绥不再多留,对着众人拱手辞别,转身走出清梅小筑,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缭绕的廊尽头。
亭中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三人,以及满院随风飘落的绿梅。
南流景看着空荡荡的院门,轻声叹息,转头看向江夜雪,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江夜雪忽然抬眸,目光直直落在雪公子身上,赤眸之中,寒意渐生。
半山梅林的小径上。
心事了结,何不归下山的步伐都显得欢快许多。
高绥安静走在后面,眉眼弯弯望着那个折梅逗鸟的人。
何不归跳得快,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高绥也没唤他,让他等等自己,只是轻笑出声,身上那股暮气似乎都淡了些。
“嘿嘿,兰陵~我回来啦——”
走远了的人,终于发觉他落了一人,赶忙折了回来。
熟稔握住身侧之人微凉的手,何不归脸也凑到了高绥面前。
眼前突然放大的俊颜,令高绥心跳漏了几下,病态白的脸颊上泛着几分薄红。
他偏过头,空着的手将何不归推开,嗔怒道:“凑那么近做什么呢。”
“哈哈哈哈”,何不归也不恼,反而笑出了声,指尖微微用力,抓紧了高绥,“因为……很开心。”
“兰陵,你累不累?”
“嗯?”高绥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身侧之人突然松开他的手,然后在他身前半蹲下。
“兰陵,快上来,我背你。”何不归催促着。
高绥一时无措,脸颊又红又烫,慌乱要将人拉起来,“别闹了,多大人了,快起来。”
何不归不起,反而如少年时那般,催促着:“在意那么多做什么,快来快来,快点,我腿麻了。”
高绥胀红了脸,但在那一声声明快的催促中,还是犹豫着靠在了何不归背上。
何不归小心背起身后人,接着下山的路走。
感受高绥僵硬的身体,何不归轻笑,出声调侃:“兰陵,身体别这么僵啊,那多难受。”
“你、你别说话。”高绥话是这么说的,但还是放松了僵硬的身体,双手轻轻搂住何不归脖颈,闻着他身上淡淡草木香。
何不归也识趣闭嘴,只是唇角的笑意从未压下去过。
下山的路静静的,风轻轻的,以及令人安心的脚步声。
“相和,听闻云梦泽冬日也有芙蕖盛放,我们去云梦泽可好?”
“嗯,依你。”
“相和,……真好。”
“嗯~,兰陵也很好很好,我们……都很好。”
“对,都……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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