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三下,也不是急促的砸门。是咚…咚…咚,一下一下的,间隔很长,像是一个走得很慢的人,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
晨光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咔咔地响。他摸黑走到门前,手放在门闩上。木头是凉的,凉的像那支笔,凉的像那颗石子,凉的像丽媚的枕头。
“谁?”他问。
没有回答。只有呼吸声。比刚才更重了,更沉了,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站定了,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把门闩抽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像一把刀,切开了他面前的黑暗。月光里有一个人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站得笔直。
晨光把门完全推开。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上别着两颗黄铜扣子,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右边嘴角,月光照在那道疤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王飞。
晨光的父亲。
“晨光。”王飞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但那个叫法,那个语调,是晨光从来没有听过的一种东西。不是一个陌生人叫他的名字,不是赵婶叫他的名字,不是丽媚叫他的名字。是另一种叫法,像一棵树叫另一棵树的名字,像一条河叫另一条河的名字。
晨光张了张嘴。他想叫一声“爸”。这个字在他舌头上转了许久,很久没有说出口。他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有没有叫过,也许叫过,在丽媚的怀里,对着照片,对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叫过,但那不是真的。那是对着空气叫,对着想象叫,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叫。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有影子,有呼吸,胸口在起伏,眼睛里有月光。
“爸。”他说。
声音很小,小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但王飞听见了。他听见了,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动了几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他没有走过来抱晨光,没有流泪,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一个上级对下属的肯定,又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回应。
“收拾东西。”王飞说,“跟我走。”
“去哪?”
“军部。”
晨光愣了一下。“军部?哪个军部?”
“四十五军。”王飞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月光下晃了一下。是一张纸,上面盖着一个红章。晨光看不清字,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命令。
“我入伍的时候才十六岁,”王飞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四五年,在东北。四六年入党。衡阳保卫战战役的时候,我在三九八团侦察连。打完仗,部队整编,我留在了四十五军。
他看着晨光,嘴角动了一下。
前天,军部来人了,开着军用吉普,停在我家门口。一个年轻的参谋,敬了个礼,把这封信递给我。”
他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晨光。晨光接过去,凑着月光看。纸上写着:
“兹命令:原四十五军一三三师三九八团侦察连战士王飞,于接到本令之日起,三日之内,前往四十五军军部报到,执行特别任务。此令。”
落款是詹才芳。红章盖在名字上,鲜红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你也是。”王飞说,“你也是被召的。还有你妈。”
丽媚。晨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我妈在哪?”
王飞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巷子的尽头。月光照在巷子里,墙根下的青苔黑得像墨,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堆破碎的骨头。
“你妈比我先接到命令。”王飞说,“三天前,她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
“她说她去找一扇门。”王飞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月亮听见,“一扇要把人带回来的门。”
晨光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笔杆上的“归”字嵌在他的掌心里,硌得生疼。他忽然想起丽媚被雾带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院子里,光着脚,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那句“别回来”。她不是被人抓走的,不是被什么东西拖走的。她是自己走进那团雾里的。
“她知道,”晨光说,“她知道自己要去哪。”
王飞点了点头。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飞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然后他说了一句晨光听不懂的话。
“因为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走完了,才能有人跟着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晨光。是一支笔。和晨光手里那支一模一样,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笔杆上刻着一个字。晨光把那支笔翻过来,借着月光看。
“还。”
王飞手里还有一支。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来的,第三支。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笔杆上也刻着一个字。
“归。”
三支笔。两个“归”,一个“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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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请大家收藏:()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你妈那一支,在她手里。”王飞说,“军部还有一支。四支笔,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王飞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了院子,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晨光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又像是被时间烧出来的。他的眼睛和晨光一模一样,黑得像两口井,井底有光。
“走不走?”他问。
晨光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一条破了洞的裤子,一件沾了泥的褂子,光着脚。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枣树,水缸,灶台。地上那排光脚的脚印还在,月光照在上面,像是镀了一层银。
他弯腰脱下脚上的鞋,那是他从山上下来时一直穿着的鞋,已经磨穿了底。他把鞋放在门槛上,并排摆好,像两个睡着的人。然后他光着脚走进了巷子。
地上的石头硌着他的脚底板,凉的,硬的,一颗一颗的,像赵婶给他的那个布包里的小石子。他没有回头。
王飞走在他前面,走得很快,很稳,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晨光跟在后面,膝盖上的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扯着疼,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
他们走到村口。老槐树还在,石碾还在。碾盘上晒着的萝卜干已经被露水打湿了,软塌塌地贴在石面上,像一只只松开的小手。石碾旁边放着一只碗,碗里的水映着月亮,月亮在碗底碎成了几瓣。
老槐树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军装,个子不高,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脸上没有疤,但有一道很深的皱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砍了一刀之后长好的。
另一个穿着便装,灰蓝色的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她看着晨光,眼睛里有月光,有露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是那个在晨光屋里出现过的女人。那个叫他“你长这么大了”的女人。那个他以为是丽媚但其实不是的女人。
不。不是“不是”她是另一个阿姨。是穿着军装的护士阿姨,是四五军军医护士,是那个在衡宝保卫战的炮火中给伤员包扎伤口的阿姨。
晨光的腿软了一下。
晨光看着那个女人。女人看着他。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长这么大了。”女人又说了一遍,和在屋里说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在他面前,就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带着呼吸的温度,带着活人的气息。
“你不是……你不是被……”
“那是另一个我。”阿姨说,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晨光熟悉的笑容。那个笑容他见过无数次,在灶台前,在枣树下,在每一个早晨和每一个黄昏。但那个笑容是属于另一个阿姨的,是属于和他一起生活了一年的那个阿姨的。而妈妈,穿着军装,头发挽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比他记忆中的阿姨多了很多,但眼睛是一样的,亮得像两盏灯。
“我在这里,”她说,“阿姨在那里。
晨光不明白。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不是用来明白的,是用来接受的。
穿军装的那个矮个子男人咳嗽了一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人到齐了。”他说,“我叫陈山河。四十五军,一三三师,三九八团,一营,三连。”
他看着王飞,又看了看丽媚,最后把目光落在晨光身上。
“王飞,丽媚,晨光。三人应到,三人实到。跟我走。”
他转过身,朝村外走去。王飞跟了上去。丽媚走到晨光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热的,干燥的,指关节粗大,掌心有茧。那双手和另一个阿姨的手不一样,另一个阿姨的手是柔软的,光滑的,像一块温热的玉。但这双手是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力度,一样的让人想哭。
“走吧。”丽媚说。
他们走出了村子。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四条黑色的河流,在身后的泥土上流淌。
村口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石碾上的萝卜干被露水泡得更软了。碗里的月亮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他们走了很久。穿过田埂,穿过公路,穿过一个又一个黑灯瞎火的村庄。天上的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星星灭了一茬又一茬。晨光的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膝盖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流进鞋里,每一步都踩出一个血脚印。
没有人停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座大院子的门口。院子很大,围墙很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端着枪,枪上的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陈山河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本,递给哨兵。哨兵看了看,立正,敬礼,推开了铁门。
他们走了进去。
院子里停着几辆军用吉普,绿色的,车身上蒙着一层露水。几个穿军装的人站在车旁边,看见他们,迎了上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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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立正,敬礼。“到。”
“丽媚?”
丽媚敬礼。“到。”
那人看了一眼晨光。“晨光?”
晨光张了张嘴。他不会敬礼,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叫詹才芳。”他说,“四十五军军长。”
晨光看着那张脸。他在历史书上见过这张脸,黑白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但现在这张脸就在他面前,有血有肉,有皱纹,有斑白的鬓角,有一双看过了七十多年风雨的眼睛。
“任务很简单,”詹才芳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晨光的耳朵里,“衡阳保卫战战役,我们牺牲了很多人。大部分都找到了,安葬了,有名有姓。但有三千一百二十七个人,找不到。”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王飞,看了看丽媚,最后看着晨光。
“不是找不到尸体。是人找不到。他们走进了那场战役,就没有出来。没有牺牲报告,没有阵亡通知,没有遗物,什么都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
一支笔。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笔杆上刻着一个字。
“合。”
四支笔。两个“归”,一个“还”,一个“合”。晨光手里有两支,王飞手里有一支,詹才芳手里有一支。
“这四支笔,”詹才芳说,“是当年一个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工程师造的。他说这是一个定位器,一个导航仪,一把钥匙。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的人走丢了,用这四支笔,可以找到他们,可以把他们带回来。”
他看着晨光。
“你父亲有一支,你母亲有一支,你自己有一支,我手里这一支是第四支。四支笔凑在一起,才能打开那扇门。”
“什么笔?”晨光问。
詹才芳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院子深处走去。王飞跟了上去。丽媚拉了拉晨光的手,也跟了上去。晨光走在最后面,光着的脚踩在水泥地上,凉的,硬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他们走到院子最里面的一栋楼前。楼不高,三层,灰扑扑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用铁皮封死了,门上挂着一把大锁。詹才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把锁。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詹才芳走了进去。王飞走了进去。丽媚走了进去。
晨光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黑。黑得像一口井,黑得像那团黑,黑得像他每一个噩梦里的那个角落。但他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条很小很小的溪流在石头缝里流淌。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黑暗吞没了他。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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