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等待

信是下午到的。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在院门口按了两声铃,清脆的,像两只麻雀在吵架。晨光跑出去的时候,丽媚已经从灶房出来了,手在围裙上擦着,水渍印在蓝色的布面上,深一块浅一块的。

信封是黄色的,牛皮纸,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上面写着丽媚的名字,字迹很用力,笔画有些僵硬,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右下角写着王飞的名字,寄件人那一栏,三个字写得比收件人小一些,挤在一起,像是一个人缩着肩膀站在那里。

丽媚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浆糊抹得很厚,已经干透了,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像一个人抿紧的嘴唇终于松开了。她把信封放在灶台上,转身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笃的,不快不慢,和每一天一样。

晨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个信封。他等着他妈放下刀,擦擦手,把信封拆开,把里面的纸抽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但丽媚没有。她把菜切完了,下了锅,炒了,盛出来,端到枣树下面的石桌上,然后坐下来,拿起馒头,掰开,夹上菜,咬了一口,嚼了,咽了。整个过程她都没有碰那个信封,好像它不在灶台上,好像它从来就没有来过。

晨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信封一眼。他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撕开。浆糊确实很厚,撕起来费劲,他撕了两下没撕开,用了点力气,嗤的一声,封口裂开了,里面是一张纸,叠成三折,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很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把纸展开。

字写得很小,很密,挤在纸上,像是一群找不到地方坐的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勉强挤下了。晨光看了一会儿,有些字不认识,但大概的意思看懂了。

信上说他在南边安顿下来了,在一个农场干活,不算太累,吃得饱,睡得好,让他别担心。说那边的天气热,冬天也不用穿棉袄,省了做棉衣的钱。说这边的路不好走,信可能要走很久才能到,没收到信别着急。最后说,等挣够了钱就回来,让丽媚把家里看好,让晨光好好读书。

等挣够了钱就回来。

晨光把这几个字又看了一遍。字写得很小,但很用力,力到纸的背面都能摸到笔画的痕迹,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在了这几个字上,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这几个字上。

“妈,”晨光把信递过去,“我爸说他挣够了钱就回来。”

丽媚接过信,看了一遍。她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不快不慢,和看一张买菜的清单差不多,和看一张从集市上拿回来的广告纸差不多。看完之后她把信折起来,叠成原来的样子,边角对齐,然后站起来,走进里屋,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压平了,拍了拍,走出来,坐下来,继续吃饭。

晨光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点什么,笑的、哭的、高兴的、不高兴的,什么都好。但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和看信之前一模一样,和每一天一模一样,像一潭很老很老的水,风吹不起涟漪,石子扔下去也听不到声响。

吃完饭,丽媚去洗碗了。晨光坐在枣树下面,把信从里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等挣够了钱就回来。他把这句话念了好几遍,念到后来,这几个字变得陌生了,像是从来没见过,像是一句外文,翻来覆去地念,念到忘了是什么意思。

他把信纸贴在鼻子上闻了闻。纸的味道,浆糊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味道,很淡,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不是肥皂味,不是泥土味,不是军装上的味道,是一种他没闻过的、陌生的、很远的东西的味道。

李小军来了。今天他没有跑,是走过来的,手里什么都没拿,走到院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站着,看着晨光。

晨光走过去。

“你爸来信了?”李小军问。

晨光点点头。

“说什么了?”

“说挣够了钱就回来。”

李小军看了看晨光的脸,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枣树,又看了看远处绿油油的麦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我爷说,在外面挣钱不容易,能活着就不错了。”

说完他就走了,走得很快,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晨光站在院门口,看着李小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想了想那句话,觉得不太对,又觉得没什么不对的。活着当然是不错的,人活着就是好的,活着才能挣钱,挣够了钱才能回来,回来了才能……

才能什么?

他说不上来。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锅粥,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搅得匀匀的,分不清哪是哪。王飞在南边,王飞在信上,王飞在纸上的那几行字里,王飞在“等挣够了钱就回来”这几个字里面,这几个字在信纸上,信纸在他手里,他站在院门口,太阳晒着他的头顶,烫烫的,像是要把他的脑子烧开,把那锅粥煮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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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请大家收藏:()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回到院子里,把信放回丽媚的枕头底下。枕头是荞麦皮的,荞麦皮装得不多,枕头扁扁的,信压在下面,把枕头垫起来一小块,像一个小土包,不大,但看得见。

丽媚从灶房出来,看见晨光从她屋里出来,没说什么,走到枣树下面,坐在石桌旁边,拿起一把破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子很旧了,边沿都用布包过了,包布也磨破了,露出里面黄黄的竹骨。风不大,有一阵没一阵的,吹不动枣树的叶子,只能把丽媚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又吹起来,又落下去。

晨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妈,我爸说挣够了钱就回来,要挣多少才算够啊?”

丽媚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扇。一下,一下,一下,像钟摆。

“够了就回来了。”她说。

“多少是够了?”

丽媚没有回答。她把扇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鸡窝前面,蹲下来,把手伸进鸡窝里,摸了摸,摸出一个鸡蛋,温温的,还带着芦花鸡的体温。她把鸡蛋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蛋壳是粉白色的,透着一层淡淡的光,像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很容易碎掉的东西。她把鸡蛋收起来,走进灶房,放在灶台上的鸡蛋筐里。筐里已经有三四个鸡蛋了,挤在一起,和和气气的。

晨光跟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妈,你说我爸现在在干什么?”

丽媚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开始烧水。她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添了一根柴火,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的。

“干活吧,”她说,“他不是说了嘛,在农场干活。”

“你说他会不会吃不饱?”

“他说吃得饱。”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丽媚抬起头,看了晨光一眼。那一眼不重,不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有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地散开去,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散到看不见了,但还在散。

“信上写的,”她说,“我就信。”

晨光没有再问。他回到枣树下面,坐在石桌旁边,拿起那把破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风有一阵没一阵的,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够凉,后背还是热的,汗从脊背上流下来,像一条很小很小的虫子,慢慢地爬,从脖子爬到腰,从腰爬到裤腰,然后不见了。

太阳开始偏西了。枣树的影子从东边的墙上移到了地上,又从地上移到了西边的墙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个很慢很慢的人,在院子里走着,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走了一整天,还在走。

晨光把扇子放下,走到里屋,从枕头底下把信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了,叠好,放回去,又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已经能把整封信背下来了。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处墨水洇开的地方,每一个笔画僵硬的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等挣够了钱就回来。

他坐在床边,看着枕头底下那个被信垫起来的小鼓包,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枕头掀开,把信拿出来,叠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石子了,有纸角了,现在又多了一封信,挤在一起,把口袋撑得鼓鼓囊囊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封信。纸是软的,叠了好几次之后变得很软,像一块很小的布,像一片被揉了很多次的叶子。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走出里屋。

丽媚站在院子里,正在收晾衣绳上的衣服。王飞的那件军装还在,被风吹了一整天,干透了,硬邦邦的,肥皂味还是很重。她把军装从绳子上取下来,抖了抖,叠了。这次她叠得很慢,不是叠成豆腐块,是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长方形,边角对得很齐,像商店里卖的那种衣服,叠好了放在柜台上等人来买。

她把叠好的军装抱在怀里,走进里屋,打开柜子,放进去,关上柜门。柜子是老式的,木头的,油漆已经斑驳了,柜门关上的时候吱呀一声,很响,像一个人在叹气。

晨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枣树,晾衣绳,鸡窝,水井,石桌,石凳,灶房的烟囱,西墙上慢慢爬上去的影子。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一样,是空气不一样了,还是光不一样了,还是他自己不一样了。他只是觉得胸口那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鼓鼓的,胀胀的,像口袋里那封信,不大,但撑得慌。

“妈,”他说。

丽媚从里屋出来,看着他。

“我爸会回来的,对吧?”

丽媚站在里屋门口,一只手还搭在柜门上。她看着晨光,看了两秒钟,也许是三秒钟,也许更久。然后她说:“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在回答一个她已经回答过很多次的问题,像一个老师在课堂上回答一个学生已经问过很多遍的问题,像一个妈妈回答一个孩子每天都要问一遍的问题。回答得多了,就不需要想答案了,答案就在那里,一直就在那里,不会变,不会丢,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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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请大家收藏:()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晨光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封信,摸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枣树下面,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树干很粗,很糙,硌得背疼,但他没有动,就那么靠着。他看着丽媚走进灶房,灶房的门帘晃了晃,然后不动了。他听见灶房里传来水声,碗碰碗的声音,锅盖的声音,灶膛里火的声音。这些声音他每天都听见,听得太多了,多到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存在。但今天他注意到了,每一声都听得很清楚,水声是哗哗的,碗是叮当的,锅盖是哐啷的,火是呼呼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灶房里传出来,传到他耳朵里,像一个很旧的、很慢的、很简单的曲子,翻来覆去地弹着,弹了无数遍,还在弹。

他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不够亮了,他眯着眼睛看,把纸凑得很近,鼻子都快碰到纸了。字看不太清了,墨水在黄昏的光里变得模糊了,像一些正在融化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化开,化成一团团灰色的影子,像是要化到纸里去,化到纸的背面去,化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但他知道那些字写的是什么。他不需要看也知道。

等挣够了钱就回来。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把手压在口袋上面,压着那封信,压着那个很小很小的方块。口袋里还有石子,还有纸角,三样东西挤在一起,被他的手压着,不晃了,不响了,安安静静的,像是在他手心里睡着了。

枣树的叶子沙沙沙沙地响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像有人在说悄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说了很多遍,说了很久,说到声音都哑了,还在说。

晨光闭上了眼睛。

黄昏的光从枣树的叶子中间漏下来,落在他的眼皮上,红红的,暖暖的,像一盏灯,不太亮,但够用了,够他闭着眼睛也能看见一些什么。他说不上来看见了什么,不是画面,不是字,不是人脸,不是院子里的任何一样东西。他看见的是一片很远的、很模糊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片很大很大的麦田,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风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涌到天边,天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看不清是谁,看不清是朝这边走还是朝那边走,只是一个影子,很小,很远,在麦田的那一头,在天的尽头,在一切都结束和一切都开始的地方。

那个影子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就站在那里,站在天和地的中间,站在金黄和天蓝的中间,站在现在和以后的中间,站了很久,站到太阳落下去了,站到天黑了,站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它还在那里,站在看不见的地方,站着,站着,等。

等……

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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