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王府的仪仗算不上极尽煊赫,却也旗帜鲜明,护卫精悍,在满城惶惶、河道异变的深夜里,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威仪。领头的青年贝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石青色团龙便袍,外罩玄狐端罩,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皇族子弟特有的矜贵,却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忧色。正是溥仪之弟,醇亲王载沣之子,溥佶。
城门守军哪敢阻拦,慌忙打开城门。仪仗并未前往官府驿馆,而是径直开到了如今已乱成一团的总督衙门。衙门前,柳文渊早已得报,带着一干属官忐忑迎候,心中却是惊疑不定——醇王府与太后并非一心,此时派贝子前来,是祸是福?
“下官柳文渊,恭迎贝子爷!”柳文渊撩袍便要行礼。
“柳大人免礼。”溥佶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衙门内外的慌乱景象,又望向远处河心那越来越盛的暗红光芒,眉头紧锁,“事急从权,虚礼就免了。本王奉太后老佛爷密旨,查问清江浦连日异象,兼有要务。周秘书长何在?”
柳文渊心中一凛,忙道:“回贝子爷,周秘书长……身染重疾,昏迷多日,正在后衙将息,无法见驾。”
“哦?”溥佶似笑非笑地看了柳文渊一眼,“是真病,还是……避而不见?”他不再追问,抬步便往衙门里走,“带路,本王要亲眼看看这清江浦的‘龙脉’是怎么个震动法!另外,将一应相关卷宗,尤其是关于运河河工、前朝遗迹、以及近来所有异常人事调动的记录,悉数取来!今夜,本王就在这大堂理事!”
他雷厉风行,气势夺人,柳文渊只得连声应诺,心中叫苦不迭。这位年轻贝子显然有备而来,绝非走过场的纨绔。
大堂之上,灯烛高烧。溥佶端坐主位,柳文渊陪坐下首,属官们噤若寒蝉。卷宗如小山般堆在案头。溥佶并不细看所有,只抽出几份关于近日河道异变、人员失踪(含陈渡旧案)以及周秘书长近月来异常调令和物资采买的记录,快速翻阅。越看,他脸色越是凝重。
“星陨镇……‘星星铁’……‘九转还魂丹’……”溥佶低声念着卷宗上零碎的字眼,手指敲击着桌面,“周秘书长,好大的手笔,好深的心机。柳大人,你身为其副,难道就毫无察觉?”
柳文渊冷汗涔涔:“贝子爷明鉴,周秘书长行事……一向独断,下官实在……”
“罢了。”溥佶摆摆手,打断他的辩解,目光如电,“本王离京前,太后曾有密谕,提及直隶有人借修河炼丹之名,行那魇镇诅咒、窥伺神器之事。如今看来,恐非空穴来风。这运河异变,便是明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河心红光:“柳大人,本王问你,这河底之下,究竟藏着什么?那所谓的‘镇河之宝’、‘水府秘藏’,又是怎么回事?陈渡此人,现在何处?”
这一连串问题,直指核心!柳文渊心中翻江倒海,知道再无法搪塞。这位贝子爷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是战战兢兢继续隐瞒,还是……借此机会,将脏水泼向周秘书长,甚至……赌一把?
就在柳文渊天人交战之际,一名亲信幕僚匆匆而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柳文渊脸色又是一变,对溥佶躬身道:“贝子爷,码头那边传来消息,‘隆昌货栈’的白纸扇,还有漕帮的杜彪,带着大批人手,封锁了通往龙门漩方向的各条水道,似有异动。另外……翻江龙的人也出现在了附近。”
“哦?都坐不住了?”溥佶冷笑一声,“正好,省得本王一个个去找。”他转身,对随行的一名中年太监吩咐道,“秦谙达,拿我的令牌,去调驻防城外的绿营兵,立刻开赴码头,控制各处要道!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等不得靠近河心异变区域!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嗻!”那姓秦的太监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溥佶又看向柳文渊:“柳大人,你是想戴罪立功,还是想陪着周秘书长一起,万劫不复?”
柳文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下官愿听贝子爷差遣,戴罪立功!”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好!”溥佶点头,“立刻召集你能完全掌控的衙役兵丁,随本王去码头!同时,将周秘书长‘保护’起来,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本王倒要看看,这清江浦的牛鬼蛇神,见了王命旗牌,还敢如何兴风作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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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区,已是剑拔弩张。
白纸扇和杜彪的人马,与翻江龙手下以黑鱼为首的几条“黑鱼”在狭窄的巷道和泊船间形成了对峙。双方人数都不少,刀枪出鞘,弩箭上弦,火药味十足。原本还有几个试图维持秩序的衙役,早被挤到了外围,不敢靠近。
“黑鱼!翻江龙的手伸得也太长了!清江浦是杜爷的地盘,你们想找死吗?”杜彪站在一艘大船船头,厉声喝道。
黑鱼站在一条小快船上,面无表情:“龙爷有令,清江浦运河异变,关乎两岸百姓安危,漕帮兄弟皆有护河之责。杜爷若想独占‘好处’,也得问问兄弟们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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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放屁!什么护河?分明是想抢食!”杜彪怒骂。
白纸扇在一旁,脸色阴沉,低声道:“杜爷,跟他们废话无益。主子交代的大事要紧,必须尽快控制河心区域,接应地下的‘贵人’。迟则生变!”
就在双方即将火并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如闷雷般从码头入口传来!只见火把通明,一队队顶盔贯甲的绿营兵,在醇王府侍卫和秦太监的引领下,如潮水般涌了进来,迅速分割包围了对峙的双方!
“醇王府奉旨办差!所有人等,放下兵器,跪地听令!违抗者,格杀勿论!”秦太监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彻码头。
王命旗牌在火把下猎猎作响!
杜彪手下那些乌合之众顿时傻了眼,看向杜彪。杜彪脸色惨白,他敢跟漕帮火并,却绝不敢公然对抗朝廷王师!白纸扇也是眼皮狂跳,没想到京城的人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黑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率先抛下了手中分水刺,示意手下照做。
“缴械!”带兵的千总厉声喝道。
乒乒乓乓,码头上响起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杜彪和白纸扇的人马,包括黑鱼的人,都被绿营兵迅速控制起来。
就在这时,溥佶贝子在柳文渊及一众护卫的簇拥下,来到了码头前沿。他看了一眼被控制的众人,目光落在白纸扇和杜彪身上,冷冷道:“谁是主事?出来回话。”
白纸扇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小人白纸扇,乃‘隆昌货栈’管事。这位是漕帮清江浦香主杜彪杜爷。不知贝子爷驾到,冲撞仪仗,死罪。”
“冲撞仪仗是小事。”溥佶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尔等聚集兵马,意欲何为?这河心异变,又与尔等有何干系?说!”
白纸扇心思急转,知道绝不能承认与地下之事有关,忙道:“回贝子爷,小人等是见河道突变,恐有水匪或歹人趁机作乱,故而聚集人手,想保卫码头商货,绝无他意!至于河心异变……实不知情啊!”
“不知情?”溥佶哼了一声,看向黑鱼,“你呢?翻江龙派你来,也是为了‘保卫商货’?”
黑鱼抱拳,不卑不亢:“回贝子爷,龙爷听闻清江浦有前朝镇河遗宝现世,恐引发各方争夺,殃及百姓,故派小人前来探看,并约束漕帮兄弟,不得参与抢夺,静候官府处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来意,又撇清了关系,还将皮球踢给了官府。
溥佶深深看了黑鱼一眼,不再追问,转而望向河心那愈发骇人的暗红光芒和隆隆闷响,沉声道:“传令!绿营兵沿河布防,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下水,不得靠近河心一里之内!柳大人,你即刻组织人手,准备沙袋、木材,预防河道突变引发洪灾!秦谙达,持我名帖,去请城中医官、懂得水利河工的先生,速来码头听用!”
他一系列命令有条不紊,瞬间掌控了混乱的局面。白纸扇和杜彪被软禁看管,黑鱼等人也被“请”到一旁“协助”。码头上虽然依旧紧张,却已没了火并的危险。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不在码头,而在那红光冲天、仿佛随时会炸开的河心之下。
溥佶站在岸边,夜风吹动他的袍角。他望着那如同大地伤口般的红光,低声对身旁的秦太监道:“秦谙达,京里传来的消息……‘那东西’的波动,与这里,是不是对上了?”
秦太监躬身,声音低不可闻:“回贝子爷,钦天监的‘浑天仪’和宫里那面‘古镜’,三日前便指向东南,异动频频……只怕,太后担心的‘大劫’,应在此处了。陈家的后人,还有那‘钥匙’,恐怕……已经进去了。”
溥佶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无论如何,必须阻止!绝不能让‘祸种’现世,更不能让《水府秘藏》落入居心叵测之人手中!传讯给我们在附近的人……必要时,可以动用‘非常手段’!”
“嗻!”秦太监眼中也掠过一丝寒光。
水面下,决定命运的斗争正酣。
水面上,新的博弈与杀机,已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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