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楔子入土

桃木楔的尖儿,抵在掌心,凉津津的。

陈渡闭上眼。耳边是水龙咆哮,是铁链崩断,是人声惨呼,是石壁崩塌。可这些声儿,忽然都远了,隔着一层厚水似的。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得像运河底的石头。

父亲的话在耳朵眼儿里打转:“渡亡人,手里得有件沾了血的物件。不是别人的血,是自己的血。血里有生气,有念想,才能牵着亡魂走。”

可这回要渡的,不是一具尸首,是这片地、这条河、这千百年的怨。

他猛地睁开眼,楔子尖儿往下一按——疼!钻心的疼!可这疼里,有种奇怪的清醒。血顺着楔子沟槽往下淌,暗红色的,滴进脚下的黑水里,竟不散,凝成一条细细的红线,朝石龙口中那团青光飘去。

翻江龙——那被戾气撑得变了形的身子——正与秦太监、莫三、柳七、黑鱼四人缠斗。他周身青气缭绕,随手一挥便是水桶粗的水柱,砸在石壁上就是一个坑。秦太监手里的御令金光已黯淡大半,嘴角渗血。莫三的寿衣碎了几处,露出的皮肉惨白发青。柳七轻功再好,在这狭小石窟里也施展不开,肩头挂了彩。黑鱼最惨,左臂软软垂着,显然断了。

“都死!都给我死在这儿!”翻江龙的声音已非人声,像是无数冤魂挤在喉咙里嚎叫,“龙脉是我的!清江浦是我的!这天下——”

他话未说完,忽地浑身一颤,青气剧烈波动起来。那石龙口中的青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猛地朝陈渡的方向偏移了几分。

翻江龙霍然转头,青光充斥的眼眶死死盯住陈渡——更准确地说,是盯住陈渡手里那根滴血的桃木楔,和那条飘向青光的血线。

“你……你在做什么?!”他嘶吼着,竟抛下秦太监等人,裹挟着漫天水汽,朝陈渡扑来!

陈渡不退。他咬着牙,又往前走了两步,离那黑水潭更近些。血线更清晰了,像一道桥,连接着他和那团青光。他举起桃木楔,楔子上刻的安魂符在青光映照下,竟隐隐泛起一层温润的白光,与那青惨惨的光对抗着。

“我在渡你。”陈渡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混乱石窟里异常清晰,“渡这运河,渡这清江浦,渡你们这些……放不下的执念。”

“放屁!”翻江龙狂吼,一掌拍来,青气凝成巨爪,“你这腌臜渡尸匠,懂什么龙脉天命!”

陈渡不闪不避,只将桃木楔横在胸前。血线骤然一亮!

“轰!”

青气巨爪拍在桃木楔上,竟如雪遇沸汤,嗤嗤作响,消散大半!翻江龙惨叫一声,连连后退,手上竟冒出黑烟,皮肉焦糊。那青光,仿佛畏惧这染了渡亡人血的桃木楔!

秦太监等人见状,虽不明所以,却知这是机会!

“快!趁现在,取玉魄!”秦太监尖声叫道。

莫三与柳七对视一眼,同时动了!莫三寿衣鼓荡,阴寒之气凝成数根冰锥,直射翻江龙面门!柳七身形如烟,绕过战团,直扑石龙口中的青光!

翻江龙暴怒,正要回身阻拦,陈渡却又踏前一步,桃木楔往前一递——不是刺,是“递”,像递一杯茶,送一炷香。那血线猛地绷直,青光剧烈震颤起来!

“呃啊——!”翻江龙抱住头颅,惨叫连连,周身青气混乱四溢。他体内那龙脉戾气,竟被这血线牵引,要与那青光分离似的!

柳七已到石龙口前,伸手便要去抓那团青光——

“柳七!小心!”莫三突然厉喝。

晚了。

石龙口中,那青光深处,猛地探出一只枯黑的手爪!不是实体的手,是怨气、戾气、千百年来镇压在此的枉死者不甘凝结成的虚影!手爪一把攥住柳七伸出的手腕!

柳七惨叫一声,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乌黑、干瘪!他当机立断,左手描金扇边缘弹出薄刃,寒光一闪——竟将自己右臂齐肩斩断!断臂落进黑水潭,瞬间化作白骨!

他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再不敢靠近石龙口。

而那只枯黑手爪,攥着那条断臂,缓缓缩回青光中。青光颜色变得更加幽深、不祥。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住了。

陈渡却看得分明。那枯黑手爪出现时,他手里的桃木楔猛地发烫,血线剧烈波动。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顺着血线冲进他脑子里——

洪水滔天,妇人抱着孩子哭喊被浪卷走……

兵刃交击,年轻士兵肚破肠流望着家乡方向……

饥民易子而食,母亲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

河工累死在堤上,监工鞭子还抽在尸体上……

疼。不是**的疼。是千百人的疼,堆在一起,压过来。

陈渡鼻子里淌出血,眼睛也红了。他咬着牙,生生挺住,将那海潮般的痛苦“接”了过来。手里的桃木楔越来越烫,白光越来越盛,竟隐隐有压过青光的趋势。

翻江龙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上青气丝丝缕缕往外冒,被血线牵引,汇向桃木楔。他脸上的疯狂褪去些,露出原本的容貌,却苍老了几十岁,眼里满是恐惧与茫然:“不……不要……我的龙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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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秦太监扶着石壁喘息,死死盯着陈渡,又看看石龙口,忽然尖声道:“陈渡!你可知那‘镇魂玉魄’究竟是什么?!那不是祥瑞!那是前朝国师用三千童男童女心头血炼的‘锁龙钉’!钉的是这条运河的龙脉,也是钉的这天下汉家的气运!它若毁了,龙脉戾气彻底失控,清江浦首当其冲,尸横遍野!可它若被恶人谷或……其他人得去,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莫三闻言,惨白的脸抽动一下,嘶声道:“秦公公倒是门儿清。可谷里要这玉魄,自有大用。今日,它必须跟我们走。”

“休想!”黑鱼挣扎站起,挡在秦太监身前。

几人又成对峙之势,只是都伤痕累累,气息萎靡。

陈渡却仿佛没听见他们的话。他全部心神,都用在“接”那汹涌而来的痛苦记忆上。他慢慢蹲下身,单膝跪在黑水潭边,将滴血的左手,按进了冰冷的潭水里。

血在水里化开,桃木楔的白光透过皮肉、透过血水、透过黑沉沉的潭水,往下渗去。

他闭上眼。

这一次,“看”得更清楚了。

这黑水潭底下,不是石头,是无数的尸骨,层层叠叠,不知有多厚。尸骨中间,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不,不是石柱,是玉的,青黑色的玉,柱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咒,正是那“镇魂玉魄”的本体。玉柱底端,钉进大地深处,有九条粗大的铁链从柱身伸出,锁着九具特别庞大的骸骨,似龙非龙,似蛇非蛇。

这就是“锁龙钉”。钉的是地脉,锁的是这片土地被强行镇压的灵性,或者说……是无数生民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积累下来的“生气”与“怨气”混合的混沌之物。

那石龙口中的青光,只是这玉柱露出的一点点“芽”。

翻江龙引动的,周秘书长妄图接引的,不过是这玉柱千百年积累的、最暴戾的那一层“怨气”。

而陈渡的血,陈渡渡亡人的“念”,顺着桃木楔的白光,往下探,再往下探,穿过怨气层,触到了更深的东西——是那些被锁住的、尚未完全扭曲的“生气”,是这片土地本该有的、孕育生命的温厚力量,是被镇压在最底层的、无数平凡人日复一日活着时留下的温暖印记:母亲哼的摇篮曲,父亲粗糙的手掌,孩子奔跑的笑声,春天开的第一朵花,秋天收获的一捧谷……

它们还在,只是被怨气压着,锁着,快窒息了。

陈渡的眼泪,混着鼻血,滴进潭水。

他明白了。

“渡”的方法,不是毁掉玉魄——那会让积累的怨气瞬间爆发。也不是拿走玉魄——那会彻底断绝这片土地被锁住的生机。

是“解开”。

解开那锁链,让怨气与生气分离,让怨气被“送走”,让生气重新回到这片土地。

可怎么解?

需要“钥匙”。需要祭品。需要……一个能同时容纳怨气与生气、再将它们分开的“容器”。

陈渡抬起头,看向石窟里这些人。秦太监代表皇家,要维稳;莫三、柳七代表恶人谷,要玉魄;翻江龙是贪婪的疯子;黑鱼是听命行事的刀。

都不行。

只有他自己。

渡亡人,本就是接引亡魂、化解执念的“容器”。

他深吸一口气,将桃木楔从掌心拔出——带出一股黑血。他将楔子倒转,尖头朝下,双手握住,高高举起。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黑水潭底——那玉柱所在的方向——猛地刺下!

“噗。”

并不响的一声。桃木楔刺入水中,刺入潭底尸骨,刺中那玉柱的顶端。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

“咔嚓!”

玉柱顶端,裂开一道缝!

青光骤然暴涨,将整个石窟淹没!无数凄厉的嚎哭、愤怒的咆哮、绝望的哀鸣,从玉柱裂缝中冲霄而起!那九条锁链哗啦啦剧烈抖动,九具庞大骸骨仿佛要活过来!

与此同时,一股温润、厚重、带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暖流,也从裂缝中涌出,与那怨气纠缠、对抗。

石窟剧烈震动,顶上大块石头往下掉!

“他疯了!他要毁了这里!”莫三尖叫,再不顾其他,转身就朝甬道逃去。柳七紧随其后。

秦太监面色惨白,看着那裂开的玉柱,又看看跪在潭边、七窍流血却神情平静的陈渡,忽然明白了什么,嘶声道:“黑鱼!走!快走!”

翻江龙呆呆看着玉柱裂缝,看着自己身上不断被抽离的青气,忽然嚎啕大哭:“没了……都没了……我的命……我的运……”

陈渡不理他们。他全部心神,都顺着桃木楔,沉入那玉柱裂缝中。他在“接”,接那滔天的怨气,也接那微弱的生气。怨气冲得他魂魄都要散了,生气又一点点把他粘回来。他在那冰与火、恨与爱、死与生的漩涡中央,艰难地,一点点地,用渡亡人的法子,“梳理”着。

父亲没说错。渡亡,渡的是念想。

这土地千年积累的念想,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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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可能渡不完。

但能渡一点,是一点。

地面。

溥佶贝子看着河心那冲天而起的青黑光柱,听着地底传来的沉闷轰鸣和隐约惨嚎,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举起手,手中是一支赤红的令箭。

“断流。”

令箭掷下。

上游三里,预先埋好的十吨洋炸药,轰然起爆!

整段运河河床,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滔滔河水,改道冲向早已挖好的泄洪渠,涌入一片废弃的盐碱洼地!

河心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淤泥,露出沉船,露出森森白骨!那青黑光柱,失去了河水依托,剧烈摇晃起来,仿佛随时会折断!

码头上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这改天换地般的恐怖景象。

霍三钱猛地站起,山羊胡子直抖:“醇王府……好狠的手段!这是要毁了地脉根基!”

花二娘颤声道:“老爷子,老五老七还在下面……”

郑千斤和崔四握紧兵器,死死盯着溥佶,眼中杀机毕露。

溥佶面如寒霜,袖中手却在微微颤抖。这“断流”是不得已的绝户计,能暂时阻隔地脉戾气与河水勾连,但也可能……让下面的一切彻底失控、埋葬。

他赌的是秦太监能及时带出玉魄,或者……至少毁了它。

可地底那越发凄厉的、非人的哀嚎声,让他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水退了。

河心露出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窟窿,黑沉沉冒着青气,像大地的伤口。

窟窿深处,隐约可见崩塌的石窟,断裂的锁链,还有……一根裂开的、青黑色的玉柱,半埋在淤泥与白骨中。

玉柱顶端,插着一根小小的桃木楔。

楔子旁边,跪着一个人形,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周身笼罩着一层微弱却纯净的白光,与那青黑怨气对抗着。

更深处,似乎还有几个挣扎逃窜的黑影。

溥佶眯起眼,看了许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下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尤其是……那个渡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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