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浦的日头,到底是又升起来了。
只是这光景,和往日大不一样。运河改了道,原先那浩浩汤汤的河道,如今只剩下个黑黢黢、烂泥塘似的大坑,像个咧着嘴的怪笑。水退得急,留下满河床的狼藉:朽烂的船板、泡胀的牲畜尸首、破衣烂衫、还有白森森的、不知哪朝哪代的人骨头,东一根西一块地支棱着,在晨光底下泛着瘆人的光。
码头早不成样子了。铺地的青石板七零八落,好些地方塌陷下去,露出下头被水泡酥了的黄土。几间临河的铺面,墙歪了,瓦掉了,门板不知漂去了哪里,里头黑乎乎的,像张没了牙的嘴。空气里那股子味儿,也变了。往日是桐油、鱼腥、汗臭、饭菜香混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市井气。如今只剩下一股子淡淡的、却无处不在的泥腥味,混着隐隐约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气,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上等玉石碎裂后的清冽余韵。
活着的人,从各个角落里,慢慢挪了出来。脸上都带着梦游似的恍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大声说话。劫后余生的庆幸,掺着家破人亡的悲戚,还有对这天地异变、鬼神莫测的恐惧,搅和在一块儿,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醇王府的绿营兵,开始收拾残局。伤的抬走,死的归拢,刀枪捡起。动作都迟缓得很,兵士们脸色木然,像是魂儿还没从昨夜那场光怪陆离的厮杀里回来。秦太监裹着伤,指挥几个心腹,小心翼翼地下到那大窟窿底,收敛陈渡的遗体。没人敢碰那根桃木楔和那块渡亡令,最后还是秦太监亲手,极轻、极郑重地,将那两样东西从陈渡僵硬的手指间取下,用黄绫子仔细包了,揣进怀里。陈渡的遗体被抬上来时,码头上忽地安静了一瞬。许多人,不论官兵百姓,都默默低了头,让开了路。
溥佶贝子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堆上,看着这一切。蟒袍的下摆撕破了几处,沾满泥泞,他也顾不上。一夜之间,这年轻王爷眉宇间那股子天潢贵胄的矜贵气,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是疲惫,是挫败,是挥之不去的疑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楚的、对脚下这片土地和这些蝼蚁般百姓的重新审视。
“王爷,”秦太监一瘸一拐地走近,低声道,“恶人谷的人……撤了。走得很干净,连他们自己人的尸首都带走了。那霍三钱临走前,远远朝这边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
溥佶“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远处残破的河床:“柳文渊呢?”
“柳大人……在后衙,守着周秘书长的……遗骸。”秦太监嘴角撇了撇,“吓得不轻,直说周秘书长是突发恶疾暴毙,与昨夜之事绝无干系。另外,咱们派去查抄周之焕私邸和‘隆昌货栈’的人回来了。”
“说。”
“周之焕的宅子里,搜出不少往来密信,还有几箱金银。密信多是和京城一些衙门小吏、地方商贾的寻常往来,但其中有三封,用的是暗语,尚未破译。‘隆昌货栈’已经空了,值钱的东西和账册都不见了,只留下些笨重家具。街坊说,昨天后半夜,货栈里还有人进出,搬了不少箱子走,怕是得了风声,提前清理了。”
“手脚倒快。”溥佶冷笑,“那三封密信,立刻派人加急送回京城,请太后身边懂这个的人看。还有,昨夜河上那些沉船,尤其是翻江龙的‘江龙帮’的船,派人打捞,看看有没有线索。”
“嗻。”秦太监应了,却没动,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还有一事……今早天没亮时,码头西头,来了几个人,说是……说是京城‘理藩院’派下来的,查验漕运事务。”
“理藩院?”溥佶眉头一皱。理藩院管的是蒙古、西藏、回部事务,跟运河漕运八竿子打不着。
“是。领头的是一位姓那的章京,带着两个笔帖式,还有……一个洋人。”
“洋人?”
“是,看着像传教士,黑袍子,胸前挂着十字架,手里拿着个怪模怪样的铜盒子,四处转悠,尤其是对那大窟窿和断掉的玉柱……很感兴趣。柳文渊已经去招呼了,看那架势,来者不善。”
溥佶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刚赶走了一群明火执仗的恶匪,这又来了披着官衣的狐狸?还带着洋人?这清江浦的浑水,底下到底连着多少条暗渠?
他正思忖着,那边柳文渊已经点头哈腰地,引着四个人朝这边走过来了。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穿着五品白鹇补服,面容白净,三缕长须,眼神平和,甚至带着点读书人的温吞,正是理藩院章京那嵩。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笔帖式,低眉顺眼。再后面,便是那个洋人,果然一身黑袍,年约五十,高鼻深目,灰蓝色的眼睛看人时有种审视的意味,手里捧着个黄铜外壳、带玻璃表盘和几根指针的物件,时不时低头看看。
“下官理藩院章京那嵩,参见醇王爷。”那嵩走到近前,规规矩矩打了个千,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股京官特有的、不卑不亢的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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