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的光,在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跳跃。
那嵩看着三步外那个“自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不是没见过易容术,江湖上改头换面的手段多了去了。可眼前这人,不仅仅是形似,连那股子京官特有的温吞又矜持的气质,都拿捏得九分像。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他自己的眼睛,平和里藏着审时度势的精明。而对面那双,温吞底下,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像是古井里沉着的一块寒玉,看着温润,碰着了才知道冻手。
通道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鬼市隐约的窸窣声,还有水滴从钟乳石上落下的“嗒、嗒”声,敲在人心尖上。
“那嵩”先开了口,声音竟也与他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低沉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夜深露重,那大人不在驿馆安歇,怎么有兴致来这腌臜地方逛荡?”
那嵩定了定神,到底是见过风浪的,压下心头惊骇,面上不动声色:“阁下是?”
“我是谁不重要。”“那嵩”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重要的是,那大人深夜到此,见了木鬼,问了疤眼刘,打听了陈渡的旧事,还知道了‘吴断指’……这一趟,收获不小啊。”
他全知道!那嵩心头又是一震。这人不仅扮成他的模样,还一路尾随,将他在鬼市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可自己竟毫无察觉!此人的跟踪功夫,高到了何等地步?
“阁下既然都知道了,何必再问?”那嵩稳住声音,右手悄悄缩回袖中,握住了藏在袖筒里的一柄短剑。
“那大人不必紧张。”“那嵩”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动作,却毫不在意,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灯笼光将他脸上的阴影晃得更加诡异,“我此来,不是要与那大人为敌,相反,是想……合作。”
“合作?”那嵩皱眉,“合作什么?”
“合作解开清江浦这团乱麻,也合作……各取所需。”“那嵩”缓缓道,“那大人奉袁宫保之命,暗中探查此地异变根由,尤其是那‘锁龙钉’和渡亡人陈渡的底细。而我,也对陈渡最后所用的法子,以及他留下的东西,很感兴趣。”
“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嵩沉声问,“恶人谷的?还是醇王府的?”
“都不是,又都是。”“那嵩”的回答玄之又玄,“那大人可以叫我……‘影先生’。至于来历,知道多了,对那大人没好处。你只需知道,我对袁宫保的大业没有恶意,甚至……在某些方面,我们的目标一致。”
影先生?从未听过的名号。那嵩心中疑窦更甚,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既然目标一致,影先生何不直接现身,与我详谈?何必用这种方式?”
“这种方式,最安全。”影先生笑了笑,“那大人如今是醇王府的‘贵客’,驿馆内外多少眼睛盯着?我若直接登门,怕是要给那大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在这里见面,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更好?”
他说得有理。那嵩稍稍放松了些戒备,但袖中短剑并未松开:“影先生想怎么合作?”
“很简单。”影先生道,“我手上有一些那大人感兴趣的信息,关于陈渡,关于‘锁龙钉’,甚至关于袁世凯身边那位‘吴断指’的真实目的。而那大人手上,有我从鬼市摸来的那三块碎玉,还有皮尔斯博士那个有趣的仪器。我们交换。”
“信息换信息?”那嵩挑眉,“我怎么知道你的信息是真是假?”
“那大人可以先验货。”影先生好整以暇,“比如说,陈渡找‘木鬼’要的那截雷击枣木心,他用来做了什么,我知道。陈渡找‘疤眼刘’打听金匠,要打造什么物件,我也知道。甚至……陈渡在决定以身镇河之前,还见过一个人,说了什么话,我都知道。”
那嵩的心跳加快了。这些正是他急于弄清的谜团!“你说。”
“别急。”影先生摆摆手,“一件一件来。先说说那枣木心。陈渡拿到那截木头后,并没有立刻使用。他将其放在家中神龛前,每日早晚三炷香,用渡亡人特制的‘安魂水’擦拭,持续了整整四十九天。这个过程,在渡亡人的传承里,叫做‘养魂’。目的是让木头浸润渡亡人的‘念’和‘愿’,使其成为一件可以沟通阴阳、承载特殊力量的‘灵媒’。”
养魂?灵媒?那嵩将这些术语记下。“他要用这‘灵媒’做什么?”
“这才是关键。”影先生向前又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陈渡用那截养好的枣木心,雕刻了一样东西——一枚‘钥匙’。不是开寻常锁的钥匙,而是用来开启……或者说,松动‘锁龙钉’内部某个‘关窍’的钥匙。”
那嵩倒吸一口凉气:“他想松动‘锁龙钉’?那不是自寻死路?”
“原本是。”影先生道,“‘锁龙钉’乃前朝国师集三千童男童女心头血所炼,怨气冲天,又与地脉纠缠。强行松动,必遭反噬。可陈渡似乎从某种渠道,得知了一个秘密——那‘锁龙钉’并非浑然一体,其内部有一处‘生门’,是当年国师留下的一线‘天机’,也是唯一的破解之机。只是这‘生门’的位置和开启方法,早已失传。陈渡穷尽心血,不知从何处推断出了‘生门’的大致方位,这才需要那枚特制的‘钥匙’去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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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成功了?”那嵩想起昨夜那玉柱裂开的景象。
“成功了一半。”影先生语气变得复杂,“他确实用那枚‘钥匙’,触动了‘生门’,让玉柱出现了裂痕,释放了部分被镇压的‘生气’。但也正因如此,触发了‘锁龙钉’最外层的防御机制——那股积累了三百年的怨气狂潮。他原本的计划,可能是想用‘钥匙’引导‘生气’冲刷、净化怨气。可他低估了怨气的总量和暴烈程度。关键时刻,他不得不以身为祭,用渡亡令和桃木楔为引,强行吸纳、转化怨气,这才造成了昨夜那番景象。”
原来如此!那嵩只觉得背脊发凉。陈渡竟是在进行一场如此凶险、近乎自杀的尝试!他想净化地脉,却差点引发更大的灾难!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那嵩盯着影先生。
影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道:“再说那金匠。陈渡找金匠,是要用那枚金豆子,打造一个极小的、中空的‘金铃’。这金铃不是用来听的,而是用来‘装’的。他要装的东西,就是那指甲盖大小的‘星星铁’。”
“装星星铁?做什么用?”
“星星铁,乃天外陨星之精,至阳至刚,可破阴邪。”影先生道,“陈渡将星星铁磨成极细的粉末,装进金铃,再将金铃嵌在那枚枣木‘钥匙’的顶端。这样,当他用‘钥匙’触动‘生门’时,星星铁粉末会被激发,释放出一瞬间的至阳之气,辅助冲开‘生门’。”
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精心计算!那嵩对陈渡这个看似平凡的渡亡人,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敬畏。此人胆大心细至此,简直匪夷所思!
“可惜,‘星星铁’他没有找到。”影先生叹了口气,“‘飞火刘’那块陨铁片子,早就不在北京了。据我所知,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时,被一个意大利军官当作战利品带走了,如今怕是在欧洲哪个博物馆里躺着。陈渡最终没能得到星星铁,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缺了一角。这也是他最后失败的重要原因。”
信息量太大,那嵩需要时间消化。他深吸一口气:“你说陈渡在决定前,还见过一个人?是谁?”
影先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三个字:“翻江龙。”
翻江龙?那个被戾气吞噬、最后死在水府的漕帮枭雄?
“他们说了什么?”
“具体内容我不清楚。”影先生道,“只知道他们在陈渡决定下水的三天前,在老城墙根下碰过一次面。时间不长,不到一炷香。之后陈渡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再没出来,直到最后行动。我怀疑……翻江龙可能给了陈渡某种承诺,或者……刺激。”
承诺?刺激?那嵩皱眉。翻江龙当时正与周秘书长勾结,图谋“龙脉精粹”,他找陈渡能有什么好事?难不成是想拉陈渡入伙?以陈渡的性子,绝不可能。那就是……威胁?用陈渡在乎的人或事威胁他?
那嵩忽然想到,陈渡似乎孑然一身,没什么亲人。他在乎的……难道是清江浦的百姓?翻江龙是否以水淹清江浦相威胁,逼陈渡就范,或者……逼他去做某件事?
线索太多,太乱,像一团乱麻。
“影先生,”那嵩定了定神,“你告诉我这些,想换什么?”
“爽快。”影先生笑了,“我要那三块碎玉中的一块——带断面、能看到玉芯的那块。另外,我要借用皮尔斯博士的仪器,在清江浦几个特定地点进行测量。当然,测量时我会在场,不会让博士为难。”
只要一块碎玉?那嵩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对方会狮子大开口。“就这么简单?”
“简单?”影先生摇摇头,“那大人,信息是无价的。我给你的这些,足以让你在袁宫保面前立下大功,也足以让你看清这清江浦之局背后的凶险。而我只要一块碎玉和一次仪器使用权,这买卖,那大人不亏。”
“我怎么知道你给我的是真信息?”
“是真是假,那大人回去后,自可慢慢查证。”影先生道,“陈渡的老宅虽然被醇王府盯着,但以那大人的手段,想进去看看,应该不难。他家里是否真有神龛,神龛前是否真有香炉和‘养魂’的痕迹,一看便知。至于金匠‘宝华楼胡师傅’,那大人也可以去问问,陈渡是否真的去打过金铃。这些,都做不得假。”
那嵩沉吟。对方说的有理,这些信息很容易验证。而一块碎玉和一次仪器使用权,对他来说,代价并不大。
“好。”他最终点头,“碎玉可以给你。仪器使用,需要博士同意,我会尽力说服他。但测量地点,我必须知道。”
“当然。”影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了过来,“这上面标了三个地点。第一个,是陈渡老宅的院子中央。第二个,是老城墙根下,他与翻江龙见面的具体位置。第三个……是昨夜那大窟窿正东五十步,河岸边的某处。时间定在明晚子时,我会准时到驿馆后门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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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嵩接过纸条,展开就着灯笼光看了一眼。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工整清晰,三个地点标注明确,甚至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他将纸条收起:“明晚子时,驿馆后门。”
“痛快。”影先生似乎很满意,“那么,碎玉……”
那嵩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碎玉,犹豫了一下,将那块带断面的递了过去。影先生接过,手指在玉的断面上轻轻摩挲,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像是猎人终于得到了觊觎已久的猎物。
“多谢那大人。”他将碎玉收起,“期待明晚的合作。”
说罢,他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没入主洞昏黄的光影中,消失不见。
那嵩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没有动弹。
手中的灯笼,火苗忽然噼啪炸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灯笼里跳动的光,又看看袖中那张标注着地点的纸条,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这个突然出现的“影先生”,神秘莫测,情报精准,目的不明。他到底是谁的人?恶人谷?还是……另一股尚未浮出水面的势力?
他给出的信息,是真,是假?是诱饵,还是诚意?
明晚子时的测量,又会测出什么?
那嵩不知道。
但他知道,清江浦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凶险了。
而他,已经深陷其中,难以脱身。
他提起灯笼,转身,朝着鬼市出口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而在通道另一侧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离开。
眼睛的主人,无声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得瘆人的牙齿。
然后,他伸出手,在脸上轻轻一揭。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来。
面具下,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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