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里的风,停了。
夕阳的余晖也尽了,最后一点暖光从天井上头收走,留下青灰的、铁一样的暮色。墙头那几蓬衰草,纹丝不动。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压在人胸口,闷得慌。
花小乙那声怪笑,像根针,把这黏稠的死寂刺了个口子。可笑声一落,那口子又合上了,静得更深,更沉。
吴断指缺了半截小指的手,从腰后慢慢抽了出来。手里没拿兵刃,只捏着个黑沉沉的、巴掌大的铁疙瘩,方方正正,棱角磨得圆润,上头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符纹,不像是中原的样式。他眼神钉子似的钉在花小乙身上:“恶人谷的小崽子,也配提‘怨髓’?”
“配不配,试试就知道。”花小乙依旧笑嘻嘻的,可身子微微弓了起来,像只蓄势待发的猫,“吴先生手里那‘黑煞雷’,是南洋弄来的吧?动静大,可杀不了人。咱们恶人谷的玩意儿,不一样,专要人命,还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阎七忽然动了。没有预兆,袍袖一拂,几点幽蓝的寒星,无声无息地朝着吴断指和金老板激射而去!快得只见残影!
吴断指反应也是极快,手里那黑铁疙瘩猛地往地上一砸——“轰!”
一声闷响,不大,却震得人耳膜发麻。那铁疙瘩炸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烟,瞬间弥漫了小半个天井,带着刺鼻的硫磺和腥臭味,将他和金老板、苏三娘的身形都吞了进去。
阎七射出的几根蓝针没入黑烟,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花小乙和阎七同时后退,掩住口鼻,显然对这黑烟颇为忌惮。
就在这黑烟弥漫、视线受阻的刹那——
“嗤啦!”
一道乌光,如同毒蛇出洞,从黑烟边缘猛地射出,直取那嵩咽喉!是吴断指!他借着烟雾掩护,竟先对那嵩下了杀手!目标不是罗桑,是先除掉那嵩这个碍事的!
那嵩早有防备,仓促间将背上的罗桑往侧面一推,自己拧腰侧身,手中短刃向上疾撩!
“叮!”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嵩只觉一股大力从短刃上传来,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定睛一看,吴断指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乌黑无光的细长窄剑,剑身隐在黑烟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剑尖一点寒芒,如同毒蛇之信。
“好快的身手。”吴断指阴冷的声音从黑烟中传来,“可惜,跟错了人。”
那嵩不答话,深吸一口气,将胸腹间翻腾的气血压下。他知道,论武功,自己恐怕不是这吴断指的对手。更何况,旁边还有虎视眈眈的恶人谷两人,和那个深浅不知的金老板、苏三娘。
必须找机会脱身!
他眼角余光扫向墙角的老苍头和皮尔斯。老苍头依旧昏昏沉沉,皮尔斯则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这边。不行,带不走他们了。他心一横,现在只能先保住罗桑和自己!
就在这时,黑烟忽然剧烈翻腾起来,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搅动。紧接着,传来金老板一声闷哼,还有苏三娘短促的惊叫!
花小乙的笑声又响了起来:“金老板,你这‘龟息烟’里掺了‘五步倒’?嘿嘿,可惜,咱们阎七哥是玩毒的祖宗,你这点道行,不够看!”
原来那黑烟不仅是遮蔽视线,竟还有毒!可阎七似乎早有防备,甚至可能暗中做了手脚!
黑烟猛地向外一胀,又急剧收缩。只见金老板踉跄着从烟雾中冲出,原本笑眯眯的圆脸此刻铁青,嘴角渗出一丝黑血,左手捂着右肩,指缝里也有黑血渗出。他恶狠狠地瞪了阎七一眼,却不敢停留,身形一晃,竟朝着厢房后门疾退!
苏三娘紧随其后,脸色煞白,手里多了两柄薄如柳叶的短刀,舞成一团光,护住金老板身后。
吴断指却仍留在黑烟边缘,与那嵩对峙,对金老板的退走视若无睹,似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
“金算盘,苏三娘……嘿嘿,袁世凯养的好狗,跑得倒快。”花小乙嗤笑一声,却没去追,目光转向吴断指和那嵩,“现在,清净了。吴先生,咱们谈谈?”
吴断指依旧盯着那嵩,头也不回:“跟你们恶人谷,没什么好谈。”
“别这么说嘛。”花小乙慢慢踱步,绕着天井边缘走,像是闲庭信步,可每一步都踏在诡异的位置,隐隐封住了吴断指可能的退路,“你看,现在这儿,你,我,阎七哥,那大人,还有那个小喇嘛。咱们都想要那小喇嘛身上的东西,可东西只有一件。打打杀杀,多伤和气。不如……咱们合作?”
“合作?”吴断指冷笑。
“对,合作。”花小乙停下脚步,正好站在那嵩侧后方不远处,与阎七一左一右,隐隐将吴断指和那嵩都围在了中间,“东西呢,咱们先拿到手。然后,咱们恶人谷只要借用几天,参详参详。之后,原物奉还,吴先生爱交给袁世凯还是醇王府,咱们绝不干涉。而且,咱们还可以告诉吴先生,‘怨髓’的确切下落。怎么样?公平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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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借用几天?”吴断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们恶人谷的东西,借出去,还能要回来?”
“吴先生这话伤感情了。”花小乙叹口气,“咱们恶人谷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可也是讲信用的。尤其是跟袁宫保这样的大人物打交道,更不敢耍花样。”
他这话说得诚恳,可配上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怎么听怎么别扭。
吴断指显然不信,但眼下形势对他不利。金老板和苏三娘跑了,他独对恶人谷两大高手,还有个摸不清深浅的那嵩。硬拼,讨不了好。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道:“好,就依你。先拿下东西再说。”
花小乙脸上笑容更盛:“吴先生痛快!那就请吴先生……先请?”
这是要让吴断指去打头阵,对付那嵩。吴断指心中暗骂小狐狸狡猾,却也无法,手中窄剑一抖,挽了个剑花,剑尖再次指向那嵩。
那嵩心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两方势力,竟要先联手对付他!
他护着身后瑟瑟发抖的罗桑,背靠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汗水浸湿了内衫,握着短刃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大人,对不住了。”吴断指声音冰冷,“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
窄剑化作一道乌光,如同毒蛇吐信,直刺那嵩心口!比刚才更快,更毒!
那嵩咬牙,正要拼死一搏——
“噗!”
一声轻响,像是钝刀切进了湿木头。
吴断指前冲的身形猛地顿住,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一截乌黑的、细如竹筷的尖刺,从他胸前透了出来,刺尖上,一滴粘稠的黑血,正缓缓凝聚、滴落。
尖刺的另一端,握在阎七手里。他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吴断指身后,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你……你们……”吴断指喉咙里咯咯作响,想回头,却已经没了力气。
花小乙叹了口气,声音里却没什么惋惜:“吴先生,跟咱们恶人谷谈信用?你也太天真了。下辈子,学聪明点。”
阎七手腕一抖,那乌黑尖刺猛地缩回,带出一蓬血雾。吴断指像截木头般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那双阴鸷的眼睛,至死还瞪着,写满了不甘和惊愕。
变故发生得太快,那嵩甚至没反应过来。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吴断指,又看向收起尖刺、仿佛只是拍死只苍蝇般的阎七,还有依旧笑嘻嘻的花小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恶人谷的手段,狠辣、诡异、毫无征兆。他们根本就没想过合作,从一开始,目标就是所有人——金老板、苏三娘、吴断指,还有他!
“好了,闲杂人等都清理干净了。”花小乙拍拍手,像是刚干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重新落到那嵩和罗桑身上,“那大人,现在,可以把东西交出来了吧?别逼咱们兄弟动手,不好看。”
那嵩护着罗桑,强压心中恐惧:“东西不在我身上。”
“哦?”花小乙挑眉,“在那小喇嘛怀里?也行,小师父,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们帮你拿?”
罗桑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抱住胸前,拼命摇头,嘴里用藏语急促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诅咒。
“看来是要咱们帮忙了。”花小乙无奈地耸耸肩,朝阎七使了个眼色。
阎七迈步上前,枯瘦的手掌伸出,五指成爪,指甲竟隐隐泛起幽蓝的光泽,直抓向罗桑怀里的麂皮口袋!
那嵩知道,再不拼,就真没机会了!他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寒光,劈向阎七手腕!这是围魏救赵,逼他回防!
阎七冷哼一声,不闪不避,抓向罗桑的手势不变,另一只手袍袖一卷,竟如铁板般扫向那嵩的短刃!
“当!”
金铁交鸣!那嵩只觉得一股阴寒诡异的劲力顺着短刃传来,手臂一麻,短刃竟被震得脱手飞出,“夺”的一声钉在墙上!
而阎七抓向罗桑的手,已触到了麂皮口袋的边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一支响箭,拖着凄厉的尖啸,从胡同外激射而至,准确地钉在天井的墙头上,箭尾的红绸在暮色中猎猎抖动!
紧接着,杂沓的脚步声、呼喝声、兵刃碰撞声,如同潮水般从胡同口涌来!
“顺天府办案!里面的人,统统束手就擒!”
“围起来!一个不许放走!”
官差来了!
花小乙和阎七脸色同时一变。他们武功再高,也绝不敢公然对抗大批官差,尤其是在京城重地!
“晦气!”花小乙啐了一口,眼神凶狠地瞪了那嵩和罗桑一眼,“算你们走运!走!”
两人毫不迟疑,身形一晃,如同两只大鸟,腾身而起,在墙头一点,便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
那嵩扶着墙壁,大口喘着气,看着地上吴断指的尸体,又看看吓得缩成一团的罗桑,再看向胡同口越来越近的火把光芒,只觉得浑身虚脱,冷汗早已湿透了重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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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官差……来得也太巧了。
是巧合?还是……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
他忽然想起土地庙那个神秘的葛三,想起他临走时那句意味深长的“此地不宜久留”。
难道……
脚步声已到了院门外。
“哐当!”院门被粗暴地踹开。
火把的光,一下子涌了进来,照亮了天井里血腥而混乱的景象。
那嵩抬起头,迎着刺眼的火光,眯起了眼睛。
为首的那个官差,他认识。
是顺天府的一个老捕头,姓赵,人送外号“铁面赵”,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只认王法。
赵捕头举着火把,扫了一眼天井,目光在吴断指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紧锁,然后落在那嵩身上。
“那大人?”他显然认出了那嵩的官服和品级,语气稍缓,却依旧公事公办,“此地发生命案,还请那大人随我等回衙门,说明情况。”
那嵩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拱手道:“赵捕头来得正好。本官遭匪人袭击,幸得诸位及时赶到。此间情形,本官自会向府尹大人详细禀报。”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此人乃匪首,意图行刺本官,已被其同伙内讧所杀。至于其同伙,已逃遁,还请捕头派人追缉。”
他几句话,将事情定性为“匪人袭击官员”,既撇清了自己,又给了顺天府台阶。至于吴断指的真实身份和恶人谷的事,他只字不提。
赵捕头深深看了那嵩一眼,又看了看墙角瑟瑟发抖的罗桑,还有厢房里被绑着的老苍头和皮尔斯,点了点头:“如此,便请那大人、还有这几位,都随我走一趟吧。是非曲直,府尹大人自有明断。”
那嵩知道,这一趟衙门是非去不可了。不过,去了衙门,反而暂时安全了。恶人谷胆子再大,也不敢去顺天府大牢抢人。
他扶起罗桑,又示意官差给老苍头和皮尔斯松绑。
一行人被官差簇拥着,走出这弥漫着血腥和脂粉气的小院。
胡同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嵩低着头,在官差的护卫下,穿过人群。他紧紧握着罗桑冰凉的小手,能感觉到这孩子还在不住地颤抖。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没有星,没有月。
只有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的乌云。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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