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摆渡人的话,像淬了冰碴的钉子,一字字钉进众人的耳膜里。生根,发芽,变成新的桃木桩?看看那些黑黢黢、死气沉沉、仿佛吸收了无尽痛苦与禁锢的巨木,没人怀疑这话的真实性。留在这里,怕是真的要化作这诡异渡口永恒的一部分。
火折子的光在梅子敬手里摇曳,映得人脸忽明忽暗。秦太监的脸色比那黑水还要难看,他捏着黑铁牌子的手指关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动,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李三滑的蒲扇早不知丢哪儿去了,铁算盘捏得死紧,算珠被冷汗浸得滑腻。吴常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眯缝眼里寒光闪烁,袖口那抹蓝汪汪的光更明显了。阎七半跪在花小乙身边,一手按着他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已悄然扣住了腰后几枚棱刺。
最不堪的是花小乙,他被摆渡人指为“灯快灭了”,此刻仿佛验证了这句话,脸上黑气几乎要溢出来,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发出含混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嵩的目光,却死死锁在那些巨大的桃木桩上。陈伯的话在脑海里翻腾——“运河……桃木……找‘根’……” 根!如果这些桃木桩是某种禁锢的象征,是“债”的具现,那么“根”在哪里?是这些桩子本身?还是它们扎入的这片烂泥滩涂?抑或是……这死寂黑水的深处?
“掌柜的,”梅子敬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他问的是那摆渡人,却用了酒肆里的称呼,“一盏‘灯’,一个人。这‘灯’……我们可否自己挑?挑那最微弱、最无用的‘念’与‘执’?”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如果能选择交出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或执念,或许代价还能承受。
斗笠下,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毫无波澜:“灯芯……自选。但火……我看。”摆渡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向船上那盏乌黑的灯笼,“亮的,暗的,暖的,冷的……逃不过这盏‘渡魂灯’的眼。”
意思很明白:你可以选,但最终“灯”的质量好坏,是由他这盏诡异的灯笼来判定。一盏不够亮的“灯”,可能连“半个人”都抵不上。
“那我们若是几个人,凑一盏‘亮’点的灯呢?”吴常忽然插话,脸上又挤出一丝笑容,“比如,我们每人出一点‘念’,聚在一处……”
摆渡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这个提议。半晌,才缓缓道:“可以……试试。但,混在一起的‘念’,容易打架。灯芯不稳,容易炸。炸了……人也就没了。”
风险依旧巨大。
“梅大人,跟他废什么话!”秦太监忽然尖声叫道,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撑船的?抢了他的船,我们自己划过去!”
说着,他竟真的一扬手,那面黑铁牌子脱手飞出,化作一道乌光,直射船头那蓑衣人影!那牌子出手便迎风涨大,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显然也是一件不凡的阴毒法器。
然而,那摆渡人只是将手中乌黑竹篙,轻轻向前一递。
没有金铁交鸣之声。乌光撞上竹篙尖端,如同冰雪遇火,无声无息地消融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那黑铁牌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秦太监“噗”地喷出一口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显然那牌子与他心神相连,被毁之下受了反噬。“你……!”
摆渡人收回竹篙,砂纸般的声音依旧平淡:“法器……也是‘念’。不错的‘灯油’。”
这一下,彻底镇住了所有人。秦太监的法器不俗,却连对方一根竹篙都碰不到,反而成了对方口中的“灯油”。这摆渡人的实力,远超想象,硬拼绝无胜算。
“看来……只能按他的规矩来了。”梅子敬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谁先来?或者……凑一盏灯?”
没人应声。先来的风险最大,谁知道这“抽念”的过程有多痛苦?会不会直接变成傻子甚至死人?凑灯?吴常说了,容易“打架”炸掉。
“我来。”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众人愕然望去,只见靠在桃木桩上的花小乙,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用双臂撑起了身子。他脸上黑气翻腾,眼神却透出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花小乙!”阎七低喝,想按住他。
花小乙甩开阎七的手,死死盯着那摆渡人,喘息着,一字一顿:“老子……快不行了。这身毒,还有那‘残渣’的阴气……反正都是死。你要‘灯’?老子这辈子……最忘不了的……”他脸上闪过痛苦、怨毒、还有一丝极深的恐惧,“是七岁那年,饿得眼冒金星,看着隔壁二丫被一碗馊米粥骗走……后来在乱葬岗找到她……只剩半条胳膊……”他声音颤抖,眼中却有异样的光芒,“这‘念’,够不够‘亮’?!”
摆渡人斗笠微动,似乎在“打量”花小乙。几息之后,砂纸般的声音响起:“够‘亮’,也够‘苦’。但……太‘浊’,灯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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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说着,他手中乌黑竹篙,朝着花小乙的方向,凌空轻轻一点。
花小乙浑身剧震!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钩子,猛地探入他的脑海、他的心口,狠狠一扯!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剧烈地弓起身子,又重重砸在烂泥里,四肢抽搐,口鼻中溢出黑红色的血沫。与此同时,一点极其暗淡、混杂着灰黑与暗红色的、不断扭曲变幻的光点,竟真的从他眉心被“扯”了出来,飘飘悠悠,飞向船头那盏乌黑的灯笼!
光点没入灯笼乌黑的灯罩,消失不见。
几息之后,那盏一直漆黑的灯笼里,竟幽幽地亮起了一豆极其微弱、光色浑浊、不断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苗!火苗的光是暗红色的,透着绝望和痛苦,将灯笼周围一小片范围染上不祥的颜色。
花小乙瘫在泥里,不再抽搐,胸口微微起伏,人还活着,但眼神彻底空了,茫然地望着黑暗的穹顶,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中最灼热也最痛苦的部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成了。”摆渡人砂纸般的声音似乎满意了些,“算……一个人。”
一个人!花小乙用最惨痛的记忆和濒死的状态,换来了一个“人”的资格!
阎七看着兄弟空洞的眼神,牙关紧咬,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但他知道,此刻发作不得。他默默上前,将花小乙拖到一边,让他靠着一根稍小的桃木桩半坐着。
“下一个。”摆渡人的竹篙,指向剩下的人。
气氛更加压抑。亲眼见到花小乙的惨状,没人愿意步其后尘。可船就在那里,黑水横亘,退路已绝。
“要不……咱们凑一盏?”李三滑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发虚,“每人……出点不太要紧的‘念’?”
“不太要紧的,怕是点不亮那灯。”吴常摇头,目光闪烁,“而且,谁知道什么算‘要紧’,什么算‘不要紧’?人心里的秤,跟那‘渡魂灯’的秤,怕是不一样。”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桃木桩的那嵩,忽然动了。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步步走向最近、也是最粗大、焦黑痕迹最重的那根桃木桩。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他伸出双手,轻轻按在了冰冷粗糙、布满刻痕的木身上。
触手冰凉刺骨,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尽岁月、沉重痛苦、以及某种微弱但顽固的“不甘”的复杂感觉,顺着掌心涌入他的身体。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有松开。
“陈伯……”他低声呢喃,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清江浦的点点滴滴,回忆着父亲偶尔提起的关于运河和陈渡的只言片语,回忆着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见闻,尤其是陈渡最后那无声的口型,和那双浑浊却燃着火的眼睛。
运河……桃木……找“根”……
根……是源头?是支撑?是……传承?
忽然,他感到自己按着的桃木桩深处,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不,不是震动,更像是一种共鸣,对他脑海中关于陈渡、关于“渡亡”、关于那条运河的回忆,产生的某种微弱的呼应!
同时,他怀里的那张黄掌柜给的“血契纸人”,猛地滚烫起来,烫得他胸口生疼!
“唔!”那嵩闷哼一声,却死死抵住桃木桩,没有松手。他感觉到,自己关于陈渡的记忆,关于“渡”的模糊理解,甚至对父亲、对清江浦的某种愧疚与牵挂,正被那血契纸人的热力和桃木桩微弱的共鸣共同牵引着,变得异常清晰、活跃!
就在这时,摆渡人手中的乌黑竹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转向了那嵩的方向。斗笠下,那砂纸般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讶异:“嗯?这股‘念’……有意思。旧的‘债’,新的‘芽’……还有……黄瘸子的‘账’?”
他竹篙一点,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空笼罩住那嵩。
那嵩只觉得眉心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些泛着淡淡土黄色光晕的记忆碎片——关于陈渡沉默的背影、关于清江浦老宅的油灯、关于“渡亡”仪式的庄重与悲悯、关于父亲临终前对运河的叹息——这些画面和情感,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凝聚,化作一点比花小乙那暗淡光点要明亮、清澈许多,但光芒更加内敛、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淡黄色光点,从他眉心飘了出来。
这光点没有飞向“渡魂灯”,而是先在原地盘旋了一周,似乎“眷恋”地看了一眼那嵩和那根巨大的桃木桩,然后才不情不愿地,缓缓飘向船头的灯笼。
淡黄色光点没入灯罩。
“嗤……”
一声轻响,像是水滴落入滚油。灯笼里那原本浑浊暗红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颜色竟变得清澈了一些,火光也明亮、稳定了一分!虽然整体依旧暗淡,但比起之前,显然“质量”好了不少。
“不错的‘灯芯’。”摆渡人评价道,“清苦,但有根性,还连着‘旧账’……算一个人,再加……半盏灯的‘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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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一个人,再加半盏灯的“引子”?这评价比花小乙高多了!是因为那嵩的“念”更纯粹?还是因为沾了陈渡和黄掌柜的因果?
那嵩在光点离体的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和怅然若失,仿佛心里空了一块,但神智还算清醒,身体也没有像花小乙那样受到重创。他踉跄退后两步,被吴常扶住。
“那大人,你……”梅子敬眼神复杂。他看出那嵩付出的“念”非同一般,恐怕与其家世和陈渡的渊源紧密相连。这代价,看似轻松,实则可能更深。
“我没事……”那嵩喘息着,目光依旧离不开那桃木桩。刚才的共鸣和血契纸人的异动,让他隐隐抓到了一丝线索。陈伯的“根”,黄掌柜的“账”,这桃木桩的“债”……它们之间,一定有联系!
现在,有了花小乙的“一个人”,和那嵩的“一个人加半盏灯引子”,相当于有了两个半人的资格。还差四个半。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梅子敬、秦太监、阎七、吴常、李三滑。
秦太监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咱家也来!咱家最忘不了的……”他眼中闪过怨毒、恐惧和极致的贪婪,“是伺候老佛爷最后那几年!宫里人人自危,咱家夜里睡觉枕头底下都揣着刀!那种提心吊胆、又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下去的滋味……”
竹篙点来。秦太监惨叫一声,一个混杂着铁灰与惨绿色、不断扭曲似蛇虫的光点被扯出,没入灯笼。灯笼火苗跳动,颜色变得更加阴冷诡谲,光却亮了些。
“算一个人。”摆渡人道。
秦太监瘫倒在地,眼神涣散,脸上却还残留着那种病态的亢奋与恐惧交织的神情。
接着是李三滑。他付出的“念”是关于一次出卖兄弟、卷款逃命的愧疚与后怕,光点灰暗飘忽。只算了半个人。
吴常付出的“念”是关于早年学艺时,因嫉妒毒死了同门师兄,后来却总梦见师兄七窍流血来找他的梦魇,光点蓝汪汪透着邪毒。算了大半个。
现在,加起来大约有五个多一点人的资格。还差一个多。
只剩梅子敬和阎七了。
阎七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眼神空洞的花小乙,又看了看那盏火焰变得斑驳诡异、却稳定燃烧着的“渡魂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没说话,直接看向摆渡人。
竹篙点来。阎七浑身肌肉绷紧,闷哼一声,却硬生生忍住没叫。一点凝实如铁、透着冰冷杀意与一丝极深羁绊(对花小乙?)的暗金色光点被扯出。这光点异常沉重,飞向灯笼的速度都慢些。
灯笼火苗猛地一窜!光芒大盛,竟将周围数尺的黑水都映出了一圈诡异的彩晕!火焰中,暗红、淡黄、铁灰、惨绿、灰暗、蓝汪、暗金……各种颜色交织翻滚,却不显混乱,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平衡的邪异。
“好!煞气重,情义也重,够‘硬’的灯芯!”摆渡人似乎很满意,“算一个半!”
至此,资格凑齐了?花小乙(1) 那嵩(1.5) 秦太监(1) 李三滑(0.5) 吴常(0.8) 阎七(1.5)= 6.3 ?好像还差一点?
就在众人心中计算时,梅子敬忽然上前一步,沉声道:“剩下的,我来。”
他整了整衣冠,面对摆渡人,缓缓道:“我最忘不了的……不是官场倾轧,不是权谋秘辛。”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是当年读圣贤书时,心中那份‘为生民立命’的赤诚。后来……它被染脏了,被遗忘了,但我知道,它还在心底最深处,没死透。”
摆渡人斗笠下的阴影,似乎凝滞了一瞬。竹篙缓缓点出。
梅子敬身体一震,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情,似痛苦,似解脱,似追忆。一点极其微弱、却纯正坚韧、带着淡金色泽的光点,从他眉心飘出。这光点很小,很弱,却异常纯净,与灯笼里那斑驳邪异的火焰格格不入。
光点落入灯罩。
“嗤啦——”
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灯笼里的火焰剧烈地翻腾、冲突起来!各种颜色的光疯狂搅动,那点淡金色的光芒左冲右突,仿佛不甘被污染吞噬。整个灯笼都开始微微震颤!
摆渡人猛地握紧了竹篙,砂纸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惊怒:“纯阳‘心火’?!你……!”
火焰冲突了足足十几息,才慢慢平息下来。最终,那点淡金色并未被完全吞噬,而是化作一丝极细的金线,缠绕在火焰最核心的位置,让那原本邪异斑驳的火焰,竟透出一种诡异的神圣感,光芒也变得更加凝实、明亮,照亮了更大的范围,连黑沉的水面都映出了一片摇曳的、光怪陆离的倒影。
摆渡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好一个‘没死透’……这份‘念’,顶得上两个人的灯芯。”
灯笼火光明亮,资格终于凑齐,甚至超出了。
渡魂灯幽幽燃烧,映着众人或空洞、或虚弱、或恍惚、或复杂的脸。
摆渡人收回竹篙,砂纸般的声音响起:
“灯亮,人齐。”
“上船。”
那艘黑沉沉、仿佛独木凿成的古旧渡船,无声地贴紧了烂泥滩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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