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暗紫色的触手来得太急、太猛,挟着腥风恶浪,直如一条从地狱深渊探出的毒蟒,要将那点刚刚聚拢的微光连同持灯人一同撕碎!
“小心!”梅子敬的惊呼与阎七掷出的棱刺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乌黑的棱刺精准地钉在触手前端一个溃烂的吸盘上,发出“噗”的闷响,却没入不深,反而激得那触手狂性大发,去势更疾!
眼看触手末端就要扫中灯笼和那嵩持灯的手臂——
斜刺里,一道青灰色的影子,比触手更快!
是那蓑衣摆渡人!他不知何时已从石阶上消失,此刻竟如鬼魅般出现在那嵩身侧的水面之上,双脚仿佛踏着水皮,手中那根乌黑竹篙抡圆了,挟着一股沉重如山的势头,不闪不避,硬生生拦腰砸在那条触手上!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像是重锤砸在了浸水的牛皮上。竹篙与触手接触的地方,竟然爆开一团暗紫色的腥臭汁液!那来势汹汹的触手被砸得猛地向水面一沉,剧烈地痉挛蜷缩起来,发出一种类似婴儿啼哭又似毒蛇嘶鸣的尖利怪叫!
摆渡人借力向后飘退,依旧落在水面上,竹篙斜指,斗笠下的阴影死死锁定那片翻腾的水域。他砂纸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怒意:
“‘浊涎’……你也敢觊觎‘渡灯’?”
话音未落,被砸伤的触手缩回水下,但周围整片墨绿色的水面都开始沸腾起来!咕嘟咕嘟的水泡不断冒出,破裂,释放出更浓的腥臭。水下那些原本缓慢流转的微光疯狂地乱窜,搅得一片混沌。紧接着,七八条同样粗大、布满吸盘与溃烂伤口的暗紫色触手,猛地从不同方向破水而出,如同狂舞的魔鞭,有的抽向摆渡人,有的卷向石阶上的众人,更有两条直取那嵩手中的渡魂灯!
这些触手不仅力量惊人,速度极快,而且似乎对渡魂灯的光芒有着本能的贪婪与厌恶,攻击之中,竟隐隐带着一股想要将灯火扑灭、将光芒吞噬的疯狂意志!
“结阵!护灯!”梅子敬厉喝,手中官印猛地向地上一按,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淡金色气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勉强将最近的两条触手阻了一阻。吴常双手连挥,插在石缝里的那些晦暗钉子同时爆开一小团蓝汪汪的毒雾,沾上触手,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令其攻势稍缓。阎七则完全放弃了远程,手持两把尺许长的乌黑短刃,身形如鬼魅般游走,刀刃专挑触手吸盘与溃烂处下手,狠辣刁钻,竟也暂时逼退了一条。
但触手实在太多,太强!李三滑的铁算盘砸上去只溅起几点火星,秦太监更是吓得瘫软在地,只顾抱着头瑟瑟发抖。那嵩死死抱住渡魂灯,在几条触手的狂攻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灯焰在剧烈的晃动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摆渡人独斗三四条触手,竹篙挥舞间水浪滔天,每一击都沉重无比,将触手砸得汁液横飞,但那些触手生命力顽强得可怕,受伤后反而更加疯狂。他砂纸般的声音在激烈的打斗中断续传来:“水底……‘浊涎’的本体……必须……毁掉灯芯……或……更强的‘渡’力……逼退……”
毁掉灯芯?这渡魂灯的灯芯就是他们各自的“念”,毁了灯芯,人恐怕也完了!更强的“渡”力?他们刚刚从木桩中获得的那点微薄共鸣,根本不足以对抗这水中怪物!
就在这危急万分之际——
“咳……咳咳……”
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仿佛穿透了激烈的打斗声和水浪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不是来自石阶上的任何一人。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那艘一直静静停靠在石阶旁的黑沉独木船上,不知何时,竟又多了一个人!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依旧是微驼的背,枯槁的面容。陈渡!
他不是应该在“三更酒肆”里坐着“定席”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渡坐在船头,就在那盏渡魂灯原先悬挂位置的下方。他看起来比在酒肆时更加虚幻,身形边缘微微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锐利,甚至带着一种燃烧般的决绝。
他看着水中狂舞的触手,看着狼狈抵挡的众人,看着那盏明灭不定的渡魂灯,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根闪烁着深赭色光芒的特殊木桩上。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中,不是艾草,而是那半截在酒肆桌上出现过的、土黄色的干枯艾草。
“老伙计……”陈渡对着那根木桩,低声说了三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歉意。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将那半截干枯的艾草,凑到了自己干裂的嘴唇边,然后,轻轻一吹。
没有火星,没有火光。
但就在他吹气的刹那,他整个虚幻的身体,从指尖开始,骤然亮了起来!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温暖的、沉静的、仿佛夕阳余晖般的昏黄光芒!这光芒迅速蔓延至他的全身,将他整个化作了一尊燃烧着昏黄火焰的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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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伯!!!”那嵩目眦欲裂,嘶声大喊。
陈渡燃烧的虚影,对着那嵩,对着所有人,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微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嘱托,还有一种……终于可以放下重担的轻松。
紧接着,他燃烧的身影,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又像一道逆流的昏黄流星,猛地投入了那盏在众人手中摇曳不定、即将熄灭的渡魂灯中!
“轰——!!!”
渡魂灯剧烈地震颤起来!灯罩内,那原本斑驳诡异、各色杂陈、勉强维持平衡的火焰,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太阳!昏黄、沉静、磅礴却并不暴烈的光芒,瞬间充满了整个灯罩,将其他所有颜色的火焰——暗红、铁灰、惨绿、蓝汪、灰暗、暗金、淡金——统统包容、浸润、洗涤!
不是吞噬,不是驱逐,而是包容与转化!
所有的驳杂、痛苦、怨毒、恐惧、算计、杀意、乃至那点微弱的赤诚,在这温暖昏黄的火焰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过,并未消失,却奇异地褪去了尖锐与污浊,变得柔和、沉淀下来,如同浑浊的河水经过漫长的沉淀,虽然依旧深沉,却不再狰狞。火焰的颜色,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宛如陈年琥珀般的暗金色,光芒稳定、厚重、温暖,带着泥土、草木、流水与岁月沧桑的气息,更有一种包容一切、承载一切、试图渡化一切的悲悯意志!
渡魂灯,在这一刻,仿佛才真正名符其实!
与此同时,那根闪烁着深赭色光芒的木桩,也共鸣般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与渡魂灯的暗金色火焰交相辉映!一段更加清晰、更加完整的“渡”之韵律与真意,如同清泉般涌入持灯人那嵩的脑海,也微弱地分享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啊——!!!”
水中那被称为“浊涎”的怪物,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充满恐惧的尖嚎!所有狂舞的触手,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水下!暗紫色的汁液在水中弥漫,整片水域剧烈翻腾,但那些触手却再也不敢冒头,仿佛那暗金色的灯光,对它们而言是致命的克星!
水面渐渐平息,只剩下浑浊的泡沫和残留的腥臭。
石阶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那盏焕然一新、散发着温暖厚重暗金光芒的渡魂灯,望着那空空如也的黑船船头,望着那根光芒渐熄、仿佛完成了最后使命的木桩。
陈渡……燃烧了自己最后的存在,重燃了这盏灯,也暂时逼退了怪物。
“陈……陈伯……”那嵩跪倒在地,双手捧着变得温暖沉重的渡魂灯,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到手中灯盏传来的,不仅是光与热,更有一股沉甸甸的、仿佛承接了某种使命的重量。
梅子敬脸色苍白,望着渡魂灯,眼神极其复杂。他感到自己那缕淡金色的“心火”在灯中依然存在,甚至更加凝练,但却被那浩瀚的昏黄火焰包容、引领着,再无之前的孤立与挣扎。这是一种……被“渡”了的感觉?
秦太监瘫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灯,脸上的恐惧与疯狂似乎也被那温暖的光芒抚平了些许,只剩下茫然。吴常和李三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敬畏?阎七默默收起短刃,走到依旧昏迷的花小乙身边,检查他的状况,紧绷的脸色稍缓,花小乙脸上的黑气似乎被灯光映照,消散了一点点。
蓑衣摆渡人静静地站在水面上,看着那盏暗金渡魂灯,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船头,斗笠微微低垂。砂纸般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薪尽……火传。”
他抬起竹篙,指向水域对面,那片更加幽深、隐约有更多古老建筑轮廓的方向。
“灯已重明,路在彼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顺着光走,莫要回头。‘浊涎’暂退,但未伏诛。灯光所及,便是生路。灯光之外……”他顿了顿,“便是永眠。”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身形向后缓缓退入水中,如同融化一般,消失在那片墨绿色的幽深里,只留下水面上几圈渐渐平复的涟漪。
摆渡人也离开了。现在,只剩下他们,和这盏用陈渡最后的存在重燃的渡魂灯。
梅子敬最先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嵩身边,沉声道:“那大人,节哀。陈老先生……以自身为薪,为我等点燃前路。此灯,此光,不可辜负。”
那嵩抬起泪眼,看着手中温暖的灯火,又看向水域对面那未知的黑暗,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将渡魂灯高高举起。
暗金色的光芒稳定地照耀开来,驱散着周围的阴森与晦暗,在水面上铺开一条朦胧的光路,直指对岸。
“走吧。”那嵩嘶哑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带着陈伯的灯……往前走。”
众人默默起身,相互搀扶着,跟着那嵩,跟着那盏暗金色的渡魂灯,踏上了通往水域对岸、被光芒微微照亮的湿滑石径。
灯光温暖,却照不透前方全部的黑暗。
灯光之外,是无尽的未知与潜伏的危机。
但灯在手中,光在眼前。
他们只能向前,不能回头。
渡魂灯的暗金色光晕,在他们的身影后,在那片沉寂的水域和痛苦的木林上,投下了一道漫长而沉默的、仿佛背负着整个运河重量的影子。
薪已尽,火已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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