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回响

那光,惨白惨白的,不是日光,也不是烛火,像是蒙了层灰的劣质玻璃罩子后面,钨丝烧到极致将断未断时憋出来的那种光,硬邦邦、冷冰冰地铺开,把周遭的一切都照得棱角分明,却又死气沉沉。空气里一股子怪味——陈年的灰尘,刺鼻的消毒水,烧焦的毛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甜得发腻的油脂焦糊气,混在一起,稠得化不开,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那嵩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扯得五脏六腑生疼,嘴里那股子腥甜粘稠的“河水”味儿还没散尽,混合着地面积尘的土腥气,恶心得他直干呕。身上湿透的衣裳紧贴着皮肉,被这冰冷干燥的空气一激,冻得他牙关直打颤。

他勉强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厂房,又或者……是某种仓库。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尘,有些地方还留着拖拽重物的暗褐色痕迹。头顶很高,是裸露的、锈迹斑斑的钢梁,上面吊着几盏发出惨白光线的长条形灯管,灯管上同样蒙着灰,光线因此更加浑浊无力。墙壁刷着半截早已斑驳脱落的淡绿色墙漆,下半截则是暗黄色的污渍。

最引人注目的是,厂房里整齐排列着许多巨大的、长方形的、铁灰色的金属柜子,像一口口竖起来的棺材,又像巨大的档案柜。柜门紧闭,表面凝结着水珠和油腻的污垢。在这些柜子之间,纵横交错着许多粗大的、包裹着黑色保温棉的管道,有些管道上还挂着锈蚀的阀门和压力表,全都沉默着,透着一股子被遗弃的冰冷。

而那种低沉、持续、有节奏的机械轰鸣声,就来自厂房深处,被这些柜子和管道遮挡着,看不真切源头。至于那仿佛无数人同时在低沉啜泣、呓语的声音……那嵩凝神细听,却又好像只是管道内气流摩擦的呜咽,或者是远处机械共振产生的幻听?可那声音里明明夹杂着模糊的音节和情绪,时远时近,缭绕在耳际,挥之不去。

这里……绝不是“墟界”了。那种粘稠的黑暗、诡异的河水、肉质的墙壁,都不见了。但这里同样绝非善地。这冰冷、规整、充满工业废土感的环境,比之前的诡谲恐怖,更多了一种非人的、系统性的压抑。

他挣扎着完全站起来,湿透的鞋子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水印。怀里,《忘川渡》的画轴依旧微微发烫,贴着胸口,是这冰冷环境中唯一一点不合时宜的暖源。他想起陈伯,想起那最后燃尽的身影,心头一阵刺痛。是这画轴,还有陈伯最后的力量,把他送到了这里?

这里是哪儿?梅子敬、阎七、吴常、秦太监他们呢?还困在那个恐怖的“水牢”里吗?

他必须弄清楚。

他顺着惨白灯光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厂房空旷得可怕,他的脚步声被放大,带着回音,更添诡异。那些巨大的金属柜子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具具等待唤醒的钢铁巨尸。他走过一个柜子时,无意中瞥见柜门上用模糊的白色油漆写着一串编号:“B-17-43”。编号下面,还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红色印记,像是一个扭曲的符文,又像是个盖章。

他心中一动,继续往前走,发现几乎每个柜门上都有类似的编号和红色印记,只是编号不同。

这些柜子里……装着什么?

他不敢深想,加快脚步,朝着机械轰鸣声传来的方向走去。绕过几排柜子和纵横的管道,眼前豁然开朗。

厂房深处,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用半人高的矮墙隔开。矮墙后面,是几台更加庞大、结构复杂的金属机器。机器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圆筒形的炉膛,炉膛外面包裹着厚厚的保温层和金属外壳,上面布满了仪表、阀门和粗大的管道接口。炉膛一端连接着一个带有轨道和推板的进料口,另一端则是一个较小的出料口,下方接着一个方形的、同样金属制成的收集槽。炉膛正上方,一根粗大的烟囱直通厂房顶部,隐没在昏暗里。

一台机器正在运作。炉膛内部发出暗红色的光,透过观察孔映出来,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染上不祥的色调。低沉的轰鸣正是从它内部传来,伴随着某种持续的、高频的“嗡嗡”声和隐约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剧烈摩擦崩解的“簌簌”声。炉膛顶部的烟囱微微震颤,却没有烟冒出,只有一股股灼热、干燥、带着浓烈焦糊甜腥气的热浪,不断散发出来。

这是一台……焚化炉。

而且是正在工作的焚化炉。

那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尾骨猛地窜上头顶,瞬间四肢冰凉。他见过火葬场的焚化炉,但眼前这台,更巨大,更冰冷,更……工业化。它不像是在处理逝者,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标准化的销毁流程。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焚化炉旁边,靠近进料口轨道的阴影里,站着几个人。

不,那不是活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戴着同样颜色的帽子,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如同蜡像。他们的身体姿态僵硬,有的手里还拿着长长的铁钩或推板,保持着工作的姿势,却凝固在时间里。他们的脸上……同样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仿佛融化后又凝固的平面,在炉膛暗红光芒的映照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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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和船厂里那个“工奴”残影一样!是另一种被固化的“存在”!

那嵩屏住呼吸,慢慢后退,想把自己藏在管道后面。

其中一个“工人”的头部,却极其缓慢地,朝他所在的方向,“转”了过来。那没有五官的平面对准了他。

然后,一个平板、单调、带着电流杂音,仿佛老式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从那“面部”位置响了起来:

“新……料?”

声音不大,却在这机械轰鸣和诡异呓语的环境中,清晰地刺入那嵩耳中。

“不……我不是……”那嵩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干涩。

那“工人”似乎“听”到了,它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那平板的声音继续响起,像是设定好的程序在运行:“编号……录入……工序B-17……准备……”

它的话语断断续续,夹杂着杂音。与此同时,那焚化炉进料口的轨道,忽然“咔哒”一声轻响,自动向那嵩的方向延伸了一小段!炉膛内部的暗红光芒也似乎更亮了些,那股焦糊甜腥的热浪更加灼人。

它把他当成需要处理的“料”了?!

那嵩头皮发麻,转身就想跑。但另一个方向,另一个原本背对着他的“工人”,也无声无息地转过了身,挡住了去路。同样没有五官的脸“望”着他。

“流程……不可中断……” 平板的声音从两个“工人”的方向同时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机械的冷酷。

前后夹击!那嵩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手无寸铁,只有怀里发烫的画轴。画轴……陈伯的画!

他猛地想起陈伯在酒肆里,用那半截艾草,轻轻一吹的画面。想起陈伯最后化作火焰投入渡魂灯的情景。想起这画轴是陈伯留下的“酒钱”,是与这“墟界”(或者说,与这诡异世界不同层面)产生联系的凭证!

生死关头,他来不及多想,一把从怀里抽出那幅《忘川渡》画轴,也顾不得是否损坏,猛地将其展开!暗黄的画纸,沉黯的墨色,寂寥的河,微佝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和炉膛的红光交织下,显得格外萧索,却又格外真实。

他将画轴高高举起,正对着那两个逼近的、无面的“工人”。

“我……我有这个!陈渡!认识吗?!清江浦的陈渡!”他嘶声喊道,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变调。

画轴展开的刹那,怀中的暖流骤然加强!画纸上,那条寂寥的运河墨色似乎活了过来,隐隐有水光流动。那个微佝的背影,也仿佛更加清晰,甚至……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工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它们那没有五官的平面,“注视”着那幅画。炉膛的轰鸣和诡异的呓语声似乎也减弱了一瞬。

过了好几息,那个最先开口的“工人”,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杂音少了许多,语调也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困惑”的波动:

“陈……渡……”

它重复着这个名字,然后,缓缓抬起一只僵硬的手臂,指向厂房另一个方向,那片更加昏暗、堆放着许多杂物和废弃零件的区域。

“记录……旧档室……乙字柜……三层……有……关联条目……”

它说完,手臂垂下,重新恢复了僵立的姿态,不再看那嵩,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另一个“工人”也默默转回身,继续面对着焚化炉,凝固成原来的姿势。延伸的轨道悄无声息地缩回,炉膛的光芒也恢复了之前的亮度。

危机……暂时解除了?因为陈伯的画?

那嵩心脏狂跳,几乎虚脱。他紧紧抱着画轴,不敢松懈,目光看向“工人”所指的方向——旧档室?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两个重新“石化”的工人,朝着那片昏暗的杂物区走去。那里堆满了生锈的零件、破损的工具、废弃的仪表,还有几个歪倒的铁皮文件柜。靠墙的位置,果然有一个更加破旧、颜色深沉的木质档案柜,上面用模糊的油漆写着“旧档室·乙”。

柜子没有上锁。那嵩费力地拉开沉重的柜门,一股陈年的纸张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里面分了好几层,堆放着许多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或是用细绳捆扎的泛黄文件、表格、记录本。

他按照指示,找到第三层。这一层的文件相对整齐,都用统一的硬纸板文件夹装着,侧面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大多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一些日期和编号。

他的手指在这些文件夹上缓缓划过,目光急急搜寻。终于,在靠近中间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标签,上面用毛笔写着:

“特殊处置记录(癸卯-甲辰)——关联:清江浦·渡亡人·陈”

癸卯到甲辰?那是光绪二十九到三十年(1903-1904)!陈伯还在世的时候!这里怎么会有关于他的“特殊处置记录”?

那嵩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指微微颤抖,抽出了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很薄,里面只有两三张泛黄脆弱的纸页。他借着远处惨白灯光和炉膛红光,艰难地辨认着上面模糊的钢笔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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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第一张是一份格式僵硬的情况报告:

“呈报:关于清江浦‘渡亡人’陈渡(男,约五旬)异常活动及初步接触情况。

该对象长期于运河沿岸从事所谓‘渡亡’封建迷信活动,影响甚劣。近期发现其活动范围有向(字迹模糊)区域渗透迹象,且行为模式出现异常,疑似接触非常规信息源。经观察,对象似掌握某种非标准安抚技巧,于部分情绪不稳定对象中产生异常顺从效果。建议:列入乙类观察名单,必要时可进行‘净化’接触,探明其技艺本质及源头,评估可用性。”

报告末尾,有一个潦草的签名和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印章图案似乎是个复杂的齿轮与天平组合。

第二张纸,是一份更简短的指令批复:

“准予执行‘净化’接触。方式:吸纳进入新建第三焚化车间,任命为初级操作工(编号:HT-073)。以工作规程化其行为,以集体环境消解其独立性,近距离观察记录其异常表现及可能之‘技艺’流露。注意:避免直接冲突,防止‘污染’扩散。若发现确凿‘非常’证据,按‘遗产回收’程序预案处理。”

指令下方,是另一个不同的、更加冷硬的签名和印章。

第三张纸,则像是一份观察日志的片段:

“HT-073号对象(原陈渡)入岗月余。表现沉默,遵守规程,但于无人时,常对废弃操作工具及某些特定编号储物柜表现异常关注。曾观察到其于夜班时,在3号焚化炉前长时间静立,口中念念有词(内容无法听清),同时以手指在空中虚划符号(附图)。符号经比对,与档案库‘异常民俗符号-丙类’中第17号(暂命名‘安魂符变体’)高度相似。该符号曾出现于(字迹被污渍掩盖)事件现场。建议提升监控等级,并考虑对其关注之储物柜(编号:B-17系列)进行秘密检查。”

日志片段没有签名,只有日期:甲辰年冬月廿三。

那嵩拿着这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页,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结了。

陈伯……陈伯当年不是简单地因为“封建迷信”被取缔了生计!他是被这个神秘的、冰冷的“机构”盯上了!他们注意到了他“渡亡”技艺中的异常,把他弄进了这个鬼地方(第三焚化车间?就是这里?),名为“工作”,实为观察、研究、甚至可能……是“回收”!

“乙类观察”、“净化接触”、“遗产回收”……这些冰冷的术语背后,是何等的算计与冷酷!

而陈伯在这里,在焚化炉前,依然在默默进行着他的“渡亡”!他甚至可能发现了什么,比如那些编号B-17的储物柜(就是外面那些金属柜子?)里的秘密!

陈伯最后回到清江浦,留下《忘川渡》的画,是不是与这里的发现有关?他后来经历的种种,是否也与此地有关联?

那嵩猛地抬头,看向厂房中那些沉默的、编号带B-17的金属柜子。

那些柜子里……到底藏着什么“遗产”?或者说……是什么“非标准”的、需要被“净化”和“回收”的东西?

他想起“墟界”船厂里那些用人骨和怪木造的“引魂舟”,想起“三更墟”里那些诡异的铺子和掌柜,想起摆渡人、想起“浊涎”、想起那口恐怖的“封棺”……

这一切,与这个冰冷、机械、进行着“特殊处置”和“遗产回收”的焚化车间,到底有着怎样千丝万缕、令人不寒而栗的联系?

手中的纸页仿佛烧红的铁片,灼痛着他的神经。

他可能,无意中撞破了一个横跨阴阳(或者说,不同“层面”)、持续了数十年甚至更久的、庞大而黑暗的秘密的一角。

而陈伯,是深入这个秘密,又背负着它孤独离开的人。

现在,轮到他了。

远处,焚化炉的轰鸣依旧低沉。

近处,旧档室的灰尘在惨白灯光下缓缓飘浮。

怀中的画轴,温度渐渐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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