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恶犬

“殿下回信时,将此剑捎回,附言,‘见此剑,如见王印’。”

周全手捧短剑送到齐彯面前,心念沈秋纬的叮嘱——

将人交到齐彯手里前,务必先要敲打一番,至于今后如何,待要看他驭人的能耐。

老金朝西边别过头,不肯搭理邱溯明。

却还时不时地斜过眼,往他二人这处偷瞥。

周全正存心张扬。

于是,他瞠目而视,攫住老金飘来窥探的眼神。

“齐阿兄,先生将此剑转交与你,老金不肯服你,但他不能不服殿下。

“此剑在手,他必是要听你调遣行事,如若不肯,就将这剑丢于他。

“殿下明言在先,见此剑,如见王印,他不肯听你的话,便是违抗殿下的命令。

“咱们府里有规矩,违命者……死!

“他若真心臣服殿下,自当清楚该怎样做。”

少年嗓音低哑,吐字轻而缓,颇有几分沈秋纬的端肃神气。

“溯明,让开。”齐彯拿回凫眠,偏头向桥边喊道。

音落,邱溯明犹然屹立不动。

等了等,齐彯又催促说:“放他过来吧。”

这时,少年身子半斜,投来的目光里盛满冷峻。

见齐彯板正挺立,似乎笃意要接纳那人。

佁儗良久,他方抱剑闪身,冷眼盯着老金从面前过桥。

忽又怄气似的,在他身后高声控诉道:“他不服!他的眼神不像服气的样子。”

果然,话才出口,就看到垂头向前的老金身形滞了下。

他的直觉没错,这白毛就是条一根筋的恶犬。

狗嘛,眼里只认一个主人。

他不会服齐彯的,邱溯明心头笃定。

日久见人心,得叫齐彯自个儿见了才知。

眼下他心里再怎么急躁,齐彯不听,那也是干着急罢了。

这般想来,他也就释怀。

悠悠转去岸边柳下,精挑细选,折根嫩柳细枝叼在齿间咀嚼。

百无聊赖地望着既白的东方。

朝霞缓慢烧出地平。

齐彯注视老金照进霞光的眼眸,平静问道:“老金,你当真愿随我北去稽洛山?”

银雪般的发丝映着霞彩,随着老金点头的动作轻晃。

“在山里住上个把月,老金我骨头缝里都是潮气,没劲儿!同你出去跑跑马也不算什么。”

周全笑意僵在脸上,硬生地磨嗓子呛咳两声提醒。

五姓子在替苏问世做事,家族溃灭后,安平王是他们最后的庇护。

别院的所在乃是秘密。

除了苏问世,府里也就去过的几人清楚,倒不是存意对齐彯见外。

为免不必要的麻烦,越少人知道他们的下落越好。

安平王府对那五人卫顾有加,齐彯并不好奇。

他所担忧的,与邱溯明的直觉如出一辙——

老金心间旧怨难释,不是个可靠的同路人。

沈秋纬作此措置,看似乖方,其中深意还是想看他们自行化解积怨。

尽管齐彯很快想明白这层用意,他还是多嘴问了句:“此行如遇险阻,老金你是否肯听我的差遣?”

老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的脸,眼下疤痕暗沉浮凸,周身杀气凛凛。

与之相较,煦煦微笑着的齐彯更显亲和。

清眸坚明,言辞恳切,手里把玩着阔别多时的短剑,此刻象征着王命的凫眠。

“齐长史……”老金目光从他手间滑过,“哦、不对,该叫你考工令才是。

“护送你是殿下的命令,老金我也没话可说。

“只要你,同那条‘泥鳅’老老实实地替殿下办事。

“路上不管遇到什么,我老金就是豁出去也要保你条命。

“否则,孰生孰死,可就料不准了。”

说着,他冷哼,咧嘴嘈嘈地笑了起来。

半张脸上的疤痕忽明忽暗,不住地抖动。

“司马言重,你我都是为殿下效命,齐彯怎敢二心。”

老金住笑,眸光阴恻恻地看人,啐道:“花言巧语。”

周全察言观色了半晌,听他二人的话音愈发生疏,忙站出来打岔。

“好了,明朝日出时分,阿兄还须早至太仓,与输粮官他们会合。

“今日且不必往少府应卯,留在府里收检行装,早些歇息,也好养蓄精神。

“我这里有些小玩意,平日留着无甚大用,出门在外傍身正好,待会儿回去收拾好叫人给阿兄送来。”

齐彯含笑道谢。

“阿兄何须这般客气。”周全嘿嘿地笑。

视线下移,定睛瞧向齐彯手里食盒。

阿育最擅制虾醢豉汁,方才,他好像嗅见带着鲜气的咸香,分外熟悉。

呃,这次貌似还放了把嫩葱熬制。

只是不知拿来配着吃的是什么,蒸饼?还是豆羹……

“阿兄不用出府,这食盒想是用不上了,不如交与我?许久不曾尝阿育的手艺,倒是馋得慌……回头,我打发人一道送来。”

周全厚着脸皮讨要,目光期待而拘谨。

竟比先前正儿八经说起正事的模样多了丝朝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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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缓归乡请大家收藏:()缓归乡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齐彯被他逗笑,抬手将食盒递上,“给,你若喜欢,同阿育说一声,他巴不得多做些送与你呢。”

他不过随口一提,却叫周全眸光暗了瞬。

上次的事过后,苏问世不再追究行刺过他的邱溯明,还替齐彯绸缪前程。

大家都是自己人了。

他们按部就班,谁都没有追究过往的欺瞒。

可是阿育不同。

他不过是个奴隶,背主的奴隶,周全暗忖。

是他一手安排,将人安插在齐彯身边的。

无论出于对阿育的喜爱,还是遵从内心善念的本能。

于情于理,都该替他说句话。

“阿育……是我从西市赢回来的。

“他先头的主人与人咬鸡,输光了钱财,为彰脸面,就拿他的性命作赌。

“我见他着实可怜,赌气定要把他给赢过来。

“头次与人赌斗,输掉半年的禄米,还叫先生打了二十个手板。

“他性子敦厚,知恩图报,对我言听计从。

“先前是我叫他……”

“小全儿不必解释了,阿育很好,我没有怪他,也不会怪他。”齐彯会意,打断了周全的话。

紧锁着眉,思量少顷后,他会心一笑。

状若恍悟状,道:“我还纳罕,阿育怎么独独对你上心?原来是他的救命恩人呐,典签侠肝义胆,齐彯感佩!”

齐彯拱手揶揄,周全嘴上谦逊几句。

见阿育并未受到牵怒,心里头也踏实许多,转身便要离开。

余光瞥见一旁,老金木桩也似地站着,忙扯了他胳膊将人带走。

走到桥上,不忘回头嘱道:“北地秋早,阿兄记得多备寒衣,我去库房再替你觅两身,有备无患。”

扭头,又向老金道:“老金也是,快回去收拾几身厚衣裳,别到时候挨了冻还耽误事。”

许是不惯被稚子挑眼。

老金歪头睇了眼齐彯他们,本就不顺的心别扭极了。

僵着张脸咕哝:“同谁没大没小的呢?叫‘金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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