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追至此间,大抵是摸不准闯营之人去向,稳妥起见,决定分兵追踪。
如此,倒是合了齐彯心意。
待得蹄声行远,他方爬起身来,替自己和冯骆明掸去满身的雪。
复又将人搭到肩上,背起身。
山雪崔嵬,荧照天光。
头痛稍有缓解,齐彯迈步,踩进没过脚面的积雪。
一步,一步,朝南面稽洛山阤靡逶迤的雪峰走去。
夜幕下,雪野无垠。
齐彯背负着冯骆明走出山丘上的密林,从坡上下来,又缓缓走过很长一段山洼。
不知走了多久,方抵达稽洛山东侧连绵的群峦脚下。
皑雪落他满头满衣,齐彯贴身的里衣却早被热汗浸透。
攀山前,他先寻处避风的洼地歇脚,清理一路走来覆身的积雪。
而后,从怀里掏出锈红胆瓶,倒出仅剩的三粒赤色丸药给冯骆明服下。
尽管没有遭遇追兵,齐彯还是悬心走了一路。
隔着风雪,他无时不在警惕周遭动静,防备与羌人铁骑打个照面。
偶也怀抱期待顾视身后,盼望于目尽处见着邱溯明的身影。
然而,风雪无边,障目塞听。
周边不见人影,耳畔尽是自己的喘息与心跳。
他与背上的冯骆明,晃如江上一苇,荡旋在风波里,无所依凭。
长夜将阑,苍穹隐露蔚蓝的天光。
纱雪无际,霜风刮面,额前不时还要抽痛那么一下。
出了许多汗,齐彯口中焦渴难耐,垂眼端量满地的雪。
久之,颇为遗憾地吐出口浊气。
可惜!
身边没有火石、器皿,煮不得雪。
只好退而求其次,抿了抿唇边落雪,权且润泽一二。
目下令他犯愁的头等大事,便是要背上负人,翻越过眼前这座峭拔的小峰。
幼时长在山村,他倒不怕山路难走。
难的是,正落着雪,整座山都被冰雪覆盖,看不出脚下踩的是砂是石。
背上还须背着伤重的冯骆明。
万一脚下踏空,他自个儿摔上一跤尚且撑得住,可冯骆明未必经受得起。
来时,他与邱溯明乘马,从东边山谷里绕行一大圈,方才免受登攀之苦。
可眼下,马跑了,后头还有羌人追兵。
他们骑马来追,显然不认为齐彯会在逃跑路上攀越稽洛山的险峰。
是以,齐彯涉雪走来,竟未曾与他们遭逢于道中。
可他心里很清楚,要想彻底摆脱羌人的追捕,这山是一定得翻的。
至于如何携伤患安稳地翻过这山,着实叫齐彯犯难。
在他垂头冥思苦想之际,半梦半醒养了许久的神,冯骆明总算有点精神睁开眼。
入目,便是载雪的峻峭峰峦。
不知看久了雪,还是风吹干了眼,他眨眨眼,呼吸两口清冽雪雰,倏尔想明白齐彯为何烦忧。
“二、郎,二郎……”他直起嗓子唤道。
齐彯醒过神,见奄奄一息的人振作起来,喜出望外挪上前去。
“义兄可好些了吗?”
冯骆明微微点头。
拔出铁钩使他失了好些血,身子虚寒直冒冷汗,手脚寒凉如镇冰雪。
兴许还真是齐彯喂的丸药神奇。
从营窟出来后,他便感觉到,有股暖意在慢慢从肺腑漫向四肢。
渐渐的,手脚有了温度。
恢复一些知觉后,他才确信自己还活着。
“二郎,稽洛山的山巅常年覆雪。
“山雪融化后自裂隙下渗,在山间聚成泉眼、溪流,蜿蜒而下。
“水流处坡势较缓,今岁初雪,山溪犹未封冻。
“你可沿山脚寻一处溪谷,后缘溪流上行,或可轻易许多。”
初入稽阳骑的新卒,往往先要经历一番操练。
稽洛山便是天然的校场。
在兵械、阵法的操练之余,他们还要驱马翻越稽洛山,照着口述的方位,挨个儿找见稽阳骑守山的据点。
一来,为精进骑术,替他们日后御马迎敌打下基础。
二来,也能帮助他们快速熟悉驻营附近的地形,待到用时才好从容应对。
再后来,他们熟悉了地形,就要听从调遣,随时拍马出营往稽洛山上巡哨。
冯骆明自己还曾在山上的据点守过一整冬。
头次立功,便是那阵子没日没夜地巡山。
在积雪过膝的雪窝子里,他寻踪迹追觅一路,擒住夹私越界的山民。
稽洛山的情况,冯骆明自是要比齐彯熟悉。
此时,他微不足道的经验,于齐彯而言,不啻久渴之甘霖。
齐彯当即亮了眸光,跳起身来舒展开筋骨,便又捞起一旁靠坐养神的冯骆明背上了肩。
“往……西走。”
在他犹豫着不知该往哪方去的时候,背上的冯骆明如是提醒道。
天快亮了,东边是渠夜的地界。
唯有向西走,翻越过稽洛山北麓荒无人烟的群峦,他们才有机会遇见巡山的稽阳骑。
稽阳骑……
冯骆明脑海里不由浮现起两日前,乌鹫叫人把前来营救他的稽阳骑拖来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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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缓归乡请大家收藏:()缓归乡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们大多已经气绝,就那么遍体鳞伤,静静地趴卧在地。
他费了好些劲儿,才泪眼朦胧地看清——
他们放肆笑过、喊过的胸膛没有一点儿起伏,脊背犹且挺直。
剩下两三个还在喘着粗气的,前胸后背的血窟窿仍在往外渗血,却已无还手之力。
而乌鹫,那个生着汉人面孔的畜生。
粗鲁地揪着他的发,掰他头颅去看。
看那样鲜活的生命是怎样在他眼前凋零。
直至此刻,那畜生丧心病狂的笑声、喊声似乎还萦绕在他耳边。
冯骆明清晰地回想起,那不能称之为人的败类当着他的面,狺狺狂吠似的叫嚣着踢踹他二人头面和胸腹。
可怜那二人连呼痛的力气也无,零乱两声呜咽后便没了声息。
目睹这一切的冯骆明痛极了。
一时盼着他们早些咽气,少受非人的折磨。
一时又不愤他们就此丧命。
固知人寿有终时,不过一死,可……
不该,不该如此……
他们不该如此啊!
受尽非人的残虐,无声无息地死在稽洛山北,尸骨无存!
“……他们是因我而死。”
冯骆明语气笃定,喃喃自语绞在了风里。
落进齐彯耳中,就只剩无迹可寻的片言只语,叫他摸不着头脑。
正犹豫着要不要停下问问,忽见木叶凋尽的老树盘根底下,潺潺流淌的涓流宽不盈尺。
因未着冰雪,显露出与白雪对比鲜明的色调——
湿润而浓郁的黑。
在听见水声前,齐彯先看到了被风吹皱,觳纹一般的水波。
他高兴地喊道:“义兄看呐,是溪,这儿有条小溪流下来!”
“嗯……”
冯骆明的回应简短,却还是叫齐彯从风声里分辨出来,为之大受鼓舞。
他脚下步履不停,沿着溪流向上寻去。
风雪肆虐依旧,道途的雪越积越厚,好在天色渐明,齐彯上身前倾,翼翼小心地向上攀登。
好容易攀到了高处,气力多已耗竭。
放眼南眺,又见重山隔阻,不禁有些泄气。
更叫他焦躁是,不知缘何,方才有了好转的冯骆明昏睡过去,任他怎样叫都唤不醒。
救人!
他要救人。
撑着一口气,他下得长坡,复又攀援。
天明后,雪势一程小似一程,最后竟是停了。
苍云托出白日,曜着冷光。
终于,眼前雪光荧日,刺得又累又饿、昏头胀脑的齐彯双目针扎似的疼。
强撑到了极限的身子晃晃,倏地失力趴倒在松软微凉的雪上。
他下意识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于是,残留的意识很快就被困意俘获,与这具身躯模糊的五感一同坠入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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