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挣扎

追兵追至此间,大抵是摸不准闯营之人去向,稳妥起见,决定分兵追踪。

如此,倒是合了齐彯心意。

待得蹄声行远,他方爬起身来,替自己和冯骆明掸去满身的雪。

复又将人搭到肩上,背起身。

山雪崔嵬,荧照天光。

头痛稍有缓解,齐彯迈步,踩进没过脚面的积雪。

一步,一步,朝南面稽洛山阤靡逶迤的雪峰走去。

夜幕下,雪野无垠。

齐彯背负着冯骆明走出山丘上的密林,从坡上下来,又缓缓走过很长一段山洼。

不知走了多久,方抵达稽洛山东侧连绵的群峦脚下。

皑雪落他满头满衣,齐彯贴身的里衣却早被热汗浸透。

攀山前,他先寻处避风的洼地歇脚,清理一路走来覆身的积雪。

而后,从怀里掏出锈红胆瓶,倒出仅剩的三粒赤色丸药给冯骆明服下。

尽管没有遭遇追兵,齐彯还是悬心走了一路。

隔着风雪,他无时不在警惕周遭动静,防备与羌人铁骑打个照面。

偶也怀抱期待顾视身后,盼望于目尽处见着邱溯明的身影。

然而,风雪无边,障目塞听。

周边不见人影,耳畔尽是自己的喘息与心跳。

他与背上的冯骆明,晃如江上一苇,荡旋在风波里,无所依凭。

长夜将阑,苍穹隐露蔚蓝的天光。

纱雪无际,霜风刮面,额前不时还要抽痛那么一下。

出了许多汗,齐彯口中焦渴难耐,垂眼端量满地的雪。

久之,颇为遗憾地吐出口浊气。

可惜!

身边没有火石、器皿,煮不得雪。

只好退而求其次,抿了抿唇边落雪,权且润泽一二。

目下令他犯愁的头等大事,便是要背上负人,翻越过眼前这座峭拔的小峰。

幼时长在山村,他倒不怕山路难走。

难的是,正落着雪,整座山都被冰雪覆盖,看不出脚下踩的是砂是石。

背上还须背着伤重的冯骆明。

万一脚下踏空,他自个儿摔上一跤尚且撑得住,可冯骆明未必经受得起。

来时,他与邱溯明乘马,从东边山谷里绕行一大圈,方才免受登攀之苦。

可眼下,马跑了,后头还有羌人追兵。

他们骑马来追,显然不认为齐彯会在逃跑路上攀越稽洛山的险峰。

是以,齐彯涉雪走来,竟未曾与他们遭逢于道中。

可他心里很清楚,要想彻底摆脱羌人的追捕,这山是一定得翻的。

至于如何携伤患安稳地翻过这山,着实叫齐彯犯难。

在他垂头冥思苦想之际,半梦半醒养了许久的神,冯骆明总算有点精神睁开眼。

入目,便是载雪的峻峭峰峦。

不知看久了雪,还是风吹干了眼,他眨眨眼,呼吸两口清冽雪雰,倏尔想明白齐彯为何烦忧。

“二、郎,二郎……”他直起嗓子唤道。

齐彯醒过神,见奄奄一息的人振作起来,喜出望外挪上前去。

“义兄可好些了吗?”

冯骆明微微点头。

拔出铁钩使他失了好些血,身子虚寒直冒冷汗,手脚寒凉如镇冰雪。

兴许还真是齐彯喂的丸药神奇。

从营窟出来后,他便感觉到,有股暖意在慢慢从肺腑漫向四肢。

渐渐的,手脚有了温度。

恢复一些知觉后,他才确信自己还活着。

“二郎,稽洛山的山巅常年覆雪。

“山雪融化后自裂隙下渗,在山间聚成泉眼、溪流,蜿蜒而下。

“水流处坡势较缓,今岁初雪,山溪犹未封冻。

“你可沿山脚寻一处溪谷,后缘溪流上行,或可轻易许多。”

初入稽阳骑的新卒,往往先要经历一番操练。

稽洛山便是天然的校场。

在兵械、阵法的操练之余,他们还要驱马翻越稽洛山,照着口述的方位,挨个儿找见稽阳骑守山的据点。

一来,为精进骑术,替他们日后御马迎敌打下基础。

二来,也能帮助他们快速熟悉驻营附近的地形,待到用时才好从容应对。

再后来,他们熟悉了地形,就要听从调遣,随时拍马出营往稽洛山上巡哨。

冯骆明自己还曾在山上的据点守过一整冬。

头次立功,便是那阵子没日没夜地巡山。

在积雪过膝的雪窝子里,他寻踪迹追觅一路,擒住夹私越界的山民。

稽洛山的情况,冯骆明自是要比齐彯熟悉。

此时,他微不足道的经验,于齐彯而言,不啻久渴之甘霖。

齐彯当即亮了眸光,跳起身来舒展开筋骨,便又捞起一旁靠坐养神的冯骆明背上了肩。

“往……西走。”

在他犹豫着不知该往哪方去的时候,背上的冯骆明如是提醒道。

天快亮了,东边是渠夜的地界。

唯有向西走,翻越过稽洛山北麓荒无人烟的群峦,他们才有机会遇见巡山的稽阳骑。

稽阳骑……

冯骆明脑海里不由浮现起两日前,乌鹫叫人把前来营救他的稽阳骑拖来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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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缓归乡请大家收藏:()缓归乡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们大多已经气绝,就那么遍体鳞伤,静静地趴卧在地。

他费了好些劲儿,才泪眼朦胧地看清——

他们放肆笑过、喊过的胸膛没有一点儿起伏,脊背犹且挺直。

剩下两三个还在喘着粗气的,前胸后背的血窟窿仍在往外渗血,却已无还手之力。

而乌鹫,那个生着汉人面孔的畜生。

粗鲁地揪着他的发,掰他头颅去看。

看那样鲜活的生命是怎样在他眼前凋零。

直至此刻,那畜生丧心病狂的笑声、喊声似乎还萦绕在他耳边。

冯骆明清晰地回想起,那不能称之为人的败类当着他的面,狺狺狂吠似的叫嚣着踢踹他二人头面和胸腹。

可怜那二人连呼痛的力气也无,零乱两声呜咽后便没了声息。

目睹这一切的冯骆明痛极了。

一时盼着他们早些咽气,少受非人的折磨。

一时又不愤他们就此丧命。

固知人寿有终时,不过一死,可……

不该,不该如此……

他们不该如此啊!

受尽非人的残虐,无声无息地死在稽洛山北,尸骨无存!

“……他们是因我而死。”

冯骆明语气笃定,喃喃自语绞在了风里。

落进齐彯耳中,就只剩无迹可寻的片言只语,叫他摸不着头脑。

正犹豫着要不要停下问问,忽见木叶凋尽的老树盘根底下,潺潺流淌的涓流宽不盈尺。

因未着冰雪,显露出与白雪对比鲜明的色调——

湿润而浓郁的黑。

在听见水声前,齐彯先看到了被风吹皱,觳纹一般的水波。

他高兴地喊道:“义兄看呐,是溪,这儿有条小溪流下来!”

“嗯……”

冯骆明的回应简短,却还是叫齐彯从风声里分辨出来,为之大受鼓舞。

他脚下步履不停,沿着溪流向上寻去。

风雪肆虐依旧,道途的雪越积越厚,好在天色渐明,齐彯上身前倾,翼翼小心地向上攀登。

好容易攀到了高处,气力多已耗竭。

放眼南眺,又见重山隔阻,不禁有些泄气。

更叫他焦躁是,不知缘何,方才有了好转的冯骆明昏睡过去,任他怎样叫都唤不醒。

救人!

他要救人。

撑着一口气,他下得长坡,复又攀援。

天明后,雪势一程小似一程,最后竟是停了。

苍云托出白日,曜着冷光。

终于,眼前雪光荧日,刺得又累又饿、昏头胀脑的齐彯双目针扎似的疼。

强撑到了极限的身子晃晃,倏地失力趴倒在松软微凉的雪上。

他下意识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于是,残留的意识很快就被困意俘获,与这具身躯模糊的五感一同坠入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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