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狄流着汉人的血不假。”
白茫茫的水雾后面,郭老拭去浊泪,颌须轻颤,语气激烈。
“可时日一长,人心养野了,骨头却是软的,就想认那羌人蛮子作父!”
简氏家主乃昊帝的姑父,金鲁大长公主之驸马简鲲,分属宗亲。
简鲲才德稍欠,只因昊帝与姑母金鲁大长公主亲厚,任其在侧辅佐,多少攒下了些功勋。
国境初定,因虑北地蛮夷兴乱,帝遂欲简拔英才封疆定边。
裂土、封疆,扶植一方诸侯,本社稷要事。
可就是有人见得其中微末好处,便要趋利如蝇。
为替子孙谋计,金鲁大长公主日日进宫,以亲疏利弊劝说于帝,荐举驸马。
才打下江山,昊帝身边得用之人不多,心头甚念血脉亲缘,权衡再三,终是应许封简氏于卑狄,阖族徙居边廷。
简鲲一死,百二十年过去,昊帝亲信的宗亲,后世子孙却与外族勾结在一处。
“昊帝封简氏于卑狄,期望他们分化鲜卑勒桓与羌人渠夜,以免外族合力辱我边民。
“念其劳苦,年来颇多恩赏。
“便是觉察他们生了异心,也不过遣使申斥,扣卑狄王之子于上京为质。
“天子宽仁,却不知羌人有意勾搭,暗地里往来频繁,卑狄王俱欣然受之。
“卑狄上至王族,下至百姓,渐染胡风。
“脱下我汉家衣裳,换上羌人的毡裘,将发编成了辫,渴饮羔子酒,饥炙牛羊为食,更以习说羌人语为荣。”
空气里,苦涩的药味渐浓。
炉上汤药的火候到了。
郭老先拿滚水烫了青白釉的温碗,又注了些开水在内。
而后觅来布帕裹住罐耳,端起罐子,将药汤倾倒于碗内的注子中,装进垫了棉絮的漆盒。
“在冯宣之前,朝廷也曾遣过几个使者去卑狄,都叫卑狄王以言语不通打发了去。”
“简直可笑!”齐彯气急反笑。
“汉臣怎会听不懂汉话?”
“轻侮天子的使者,卑狄王竟敢傲慢至此……”
当真是闻所未闻!
齐彯气愤之至,忽想起周全所说。
朝廷忍气不去讨伐卑狄,皆因帑库亏空,供不起军费。
愈发觉得窝囊,扶在膝上的手不由攥起了拳头。
兀自憋闷了半晌,方恨声道:“好一个汉习胡风!宁可忘却自家祖宗,也要与虎谋皮,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哼!为虎作伥的人没下场……”郭老冷笑着将漆盒摆在齐彯手边。
催促说:“好啦!将军的药已熬好,外头落着雪,老夫腿脚不利索,还劳大人替我送去主帐,顺道……也宽解将军几句,你们年岁相近,脾性相投,说话总比我这老朽的念叨好入心。”
“好,我去。”
前些时忙,齐彯难得往主帐视疾两趟,都是匆促问嘱几句就走,来不及谈心。
才歇下来又染上风寒,竟是避忌至今。
即便郭老不说,这两日他也是要过去辞行的。
端上药,齐彯出了药帐,脚下踏雪,径自寻去主帐。
今日主帐外值守的是赵平。
远远望见齐彯走来,他即认出人来,报与了帐内。
待齐彯到得跟前,还未言明来意,便见赵平抢先打起门帘,招呼道:“雪落大了,齐大人快请进内!”
雪扯絮似的鼓进帐,地上已积起素白。
屏后,宋阿福正立着,像柄开了灵智的长刀笔直竖立在榻前。
双眼圆瞪,死死盯住榻上的人。
那日冯骆明正完骨,心里憋闷,独自忍痛步出营去。
赵平几个找到他帐子里,着实骇得他一惊,生怕有个好歹。
翌日不顾自己腿伤还没好利索,就来主帐榻前守着。
“郭老可说了,断掉的肋骨须得静养,伤才能好快些,公子且担待些,躺……”
炒豆子似的,日日将这些话翻来覆去挂在嘴边。
在睡榻上躺平两月,冯骆明已躺得厌烦,无奈跟前有宋阿福看着,不许他乱动,更别谈下地走动这等奢望。
适才听赵平说齐彯过来,他忙蹭起上半身靠坐。
还想多翻几回身,碍于宋阿福犀利的眼神,终不过蹭痒似的扭了几下。
滴溜着眼瞧望帐门。
外间帘布一动,纷纷大雪洒将进来,连同赵平的话音飘在雪里。
冯骆明眼神亮起,立即支使起人来:“外头真是好大的雪呀!门口那块的土又该冻上了,地上滑,快,阿福,代我上前迎一迎义弟。”
这话恰叫停在外间掸雪的齐彯听见,忙道:“义兄不必着忙,徐副将的腿上有伤,我自个儿且小心着呢。”
话是这样说,他才甩了衣袖,拍去肩上的雪,就见宋阿福绕过屏风,走来道:“里间拢了火,大人请解下裘衣,容我拿去火上烘烤,不然一会儿化了雪,可就要洇湿衣裳。”
还没来得及答话,宋阿福已经自顾自把衣桁挪到熏炉旁,行走间无须拄杖,只伤了的那条腿还有些跛。
“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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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缓归乡请大家收藏:()缓归乡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齐彯依言解了裘衣搭在衣桁上,手捧漆盒走到榻边,瞧着冯骆明的气色。
许是久不照日头的缘故,他脸面白上很多,越发显得颌下须茬油青,这段日子调养得当,腮上确也挂住些肉。
“适才去寻郭老,正赶上义兄的药熬好,就便带过来。”
“前阵子听闻你也染上风寒,咳得厉害,可平复些?”
冯骆明点点头,挺身坐起。
齐彯揭开漆盒端出温碗,连着里头的注子都还温热,“吃了郭老的药,早已平复如故。”
泼去碗里的水,拿滚水涮了碗,方将注子里的汤药倒入碗,端与冯骆明。
“箭镞的事处理好了,等这场雪停下,我就该回上京复命,义兄……”
先时未觉,临到跟前,才知别辞难拟。
齐彯凝噎难言,私心里颇羡营陵那会儿冯骆明不辞而别的潇洒。
“往事不可谏……还望义兄珍重自身,以待来日。
“渠夜陈兵在东,稽洛终有一战。
“义兄想替同袍报仇雪恨,我想,那日不会太远。”
冯骆明单手托碗,俯首抿着汤药。
齐彯看不到他的神情,心里兀自踌躇,纠结半晌才道:“其实……在来稽洛前,我见过太仓令,他、他很是挂念义兄……”
冯骆明喝完药,搁了碗,听齐彯压低声道:“还、还偷换了仓底粮。”
“难怪啊,这回上京运来的粮,煮来吃竟没嗅见霉味,还是堂兄疼我啊!”
他展颜露出个苦笑,看得齐彯心头一跳。
想了想,又说:“那些粮食数量甚巨,采买非易事,调换起来更是不易,这事太大,想来……冯御使当也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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