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那句话飘在甲板的风里，没人接。

几个修阵法的修士僵在原地，手里捏着阵盘，指尖有点白。海风吹过，带着乱星海那股子永远散不掉的、混着星辰碎屑的腥气。

沈砚辞没管他们。

他扶着栏杆，上半身探出去一点，眼睛盯着海面。暗紫色的海水底下，那股饥渴的躁动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在深海里翻身，搅起一片浑浊的暗流。

不是一头。

是一群。

“墨长老！”一个年轻护卫跑过来，声音压得低，喘着气，“了望塔传讯，前方十里，水下有东西，数量……很多！”

沈砚辞嗯了一声，目光没挪开。

“真人让您回舱室，这里……”

“金鹏呢？”沈砚辞打断他。

年轻护卫噎了一下：“真、真人在主控舱，正调转船头，准备绕开……”

“绕不开。”沈砚辞说。

他手指在冰凉的栏杆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敲在那几个修士紧绷的神经上。

海面炸开了。

不是炮火，是浪。

十几道暗紫色的水柱冲天而起，每道水柱里都裹着一团扭曲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黑影。它们跃出水面，划出狰狞的弧线，又重重砸回海里，溅起的浪头拍在“金鹏破浪号”的护罩上，发出闷雷一样的轰响。

“星兽！是星兽群！”

警钟凄厉地嚎叫起来。

甲板上瞬间乱了。脚步声、呼喊声、兵刃出鞘声混在一起。各色灵光亮起，法阵全开，船身开始转向，但太慢了。

那些东西的速度，比船快。

沈砚辞看清楚了。

像鱼，又不是鱼。三丈多长，浑身覆盖着暗紫色的、嶙峋的骨甲，骨甲缝隙里流淌着粘稠的星辉。脑袋扁，嘴咧到腮边，里面是三层交错的、匕首一样的獠牙。没有眼睛，只有两个凹陷的窟窿，窟窿深处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饥饿的火。

星骸鬼鲛。

沈砚辞脑子里蹦出这个名字，是那枚暗金玉简硬塞进来的。这玩意儿靠吞噬星辰残渣和活物灵力为生，成群出没，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一头鬼鲛撞在护罩上。

“咚——！”

整条船猛地一倾。护罩金光狂闪，被撞的位置出现细密的裂纹。鬼鲛的骨甲也崩碎了几片，但它似乎感觉不到疼，甩甩头，张开嘴，那三层獠牙开始啃。

不是咬，是啃。

像锉刀锉铁皮，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护罩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攻击！瞄准眼睛！”

“放雷火符！”

“结阵！结阵！”

甲板上的修士反应过来，法术、飞剑、符箓雨点般砸过去。但鬼鲛的骨甲硬得邪门，大部分攻击只在上面留下浅浅的白痕。只有少数几道雷火轰在眼眶的幽蓝火焰上，才让它们痛苦地翻滚一下。

没用。

数量太多了。

十几头鬼鲛围了上来，像一群饿疯了的食人鱼，开始轮流撞击、啃噬护罩。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修为低的已经站不稳。

沈砚辞还是没动。

他靠着栏杆，看着那些幽蓝的火焰在护罩外晃动，像鬼火。

“墨长老！”金不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焦躁，“真人请您去主控舱商议……”

“商量个屁。”沈砚辞说。

他站直身体，骨头里传来细微的、新生的暗金色力量流动的声音，像水银在管子里淌。疼，但带着一股子痒，痒得他想把什么东西撕开。

护罩又挨了一记猛撞。

“咔嚓——”

裂纹蔓延，像蛛网。

几个离得近的修士脸色煞白，往后退。

沈砚辞往前走了一步。

“墨长老！不可！”金不换想拦。

沈砚辞没理他。他走到船舷边，护罩裂纹最密集的地方，外面就是一头正张开嘴、獠牙上还挂着护罩碎光的鬼鲛。

他能闻到那东西嘴里的腥臭，混杂着星辰辐射的焦糊味。

鬼鲛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幽蓝的火焰猛地一涨，啃噬得更凶了。

沈砚辞伸出手。

不是握拳，不是结印。

就是平平常常地，把手掌贴在了护罩内侧，裂纹的中心。

甲板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金不换张着嘴。

几个金丹长老从主控舱飞出来，悬在半空。

金鹏真人站在舰桥，眼神沉得像水。

沈砚辞闭上眼。

丹田里，那枚暗金玉简烫了一下。

然后，一股冰冷、沉重、带着绝对掠夺意味的力量，从他掌心汹涌而出，穿过护罩的裂纹，撞进了外面那头鬼鲛张开的嘴里。

不是攻击。

是连接。

像一根无形的、贪婪的吸管，狠狠扎进了鬼鲛体内那团混乱暴虐的星辰之力里。

鬼鲛的动作猛地一僵。

幽蓝的火焰疯狂跳动，像被掐住脖子的蜡烛。它庞大的身体开始抽搐，骨甲下的肌肉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它身体最深处被抽走。

“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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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用。

那股吸力太霸道了。

沈砚辞站在护罩内，手臂稳得像铁铸的。他掌心与护罩接触的地方，暗金色的纹路蔓延开，像活的血管，一跳一跳。

他能“看”到。

鬼鲛体内那些驳杂、狂暴、带着星骸污染的星辰之力，正被玉简的力量蛮横地攫取，沿着那根“吸管”倒灌回来。进入他身体时，玉简微微一震，像过滤的筛子，把最精纯、最冰冷的那部分“星髓”留下，其余驳杂的、带毒的杂质，则被碾碎、排出。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渗出细密的、暗紫色的血珠。那是被排出的毒素和杂质。

但更多的，是一缕缕暗金色的、沉重如汞的全新力量，在他干涸的经脉里奔流，所过之处，破损的地方被粗暴地焊上，堵塞的地方被冲开。

疼。

剧痛。

比刚才在舱室里炼化那一丝星力还要疼十倍。

但沈砚辞嘴角扯了一下。

他在笑。

甲板上，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头鬼鲛像漏气的气球一样迅速干瘪，看着沈砚辞手掌前那团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的暗金色光团。

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附近的鬼鲛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幽蓝的火焰疯狂闪烁，想逃。

但沈砚辞的手掌，又贴向了护罩另一处裂纹。

吸管，变成了渔网。

五头鬼鲛同时僵住，抽搐，干瘪。

暗金色的光团在沈砚辞身前膨胀，里面压缩着海量的、被提纯过的星辰之力，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他……他在干什么？”一个年轻修士颤声问。

没人回答。

半空中，一个金丹长老喉咙滚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吃人。”

不，是吃兽。

用最原始、最霸道的方式，把活生生的星兽，当成丹药，生吞活剥。

金鹏真人盯着沈砚辞的背影，眼神复杂。他看见沈砚辞背上的衣袍，已经被渗出的暗紫色血珠浸透，贴在皮肤上。但他站得笔直，甚至……还在往前靠。

护罩外的鬼鲛群，开始退。

幽蓝的火焰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沈砚辞睁开了眼。

眼底，一点暗金色的火，跳了一下。

他收回手。

身前那团压缩到极致的暗金色光团，猛地坍缩，变成一颗龙眼大小、凝实得如同固态金属的暗金星丹。

他捏起那颗星丹，举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

他张开嘴，把那颗蕴含着恐怖星辰之力的星丹，扔了进去。

喉结滚动。

咽下去了。

“呃……”

沈砚辞身体晃了一下，皮肤下的暗金色血管像活过来的蚯蚓，剧烈蠕动。他扶住栏杆，手指抠进硬木里，留下五个深深的指印。

几息之后，他抬起头。

脸上那些暗紫色的血珠，已经干涸，结成痂。嘴角有点血丝，但眼神亮得吓人，像刚饱餐一顿的凶兽。

他转身，看向半空中那几个金丹长老，又看向舰桥上的金鹏真人。

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还有吗？”

甲板上，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和一片，吞咽唾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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