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右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是麻木，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不存在感”——从手肘到指尖，那部分躯体仿佛已经被圣焰从概念上抹除，只剩下空荡荡的袖管和神经末端传来的、令人几欲疯狂的幻痛。

他靠坐在半截倒塌的廊柱旁，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左手中的噬邪剑插在地上，剑身上暗金色的纹路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脉搏。四名器宗弟子围在他身边，他们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衣衫褴褛，灵力枯竭，每个人脸上都刻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更深层的恐惧。

因为周烨长老没有出来。

就在三十息前，在那条即将彻底崩塌的通道里，那个须发皆张的老者将本命青铜鼎催动到极致，以身为墙，挡住了混沌兽喷涌而来的毁灭吐息。林默最后回头时看到的画面，是周烨长老在混沌乱流中崩解的身体，和那双直到最后一刻都死死盯着出口方向的、充血的眼睛。

“走！”

那是周烨留下的最后一个字，用尽毕生修为吼出，穿透了岩石崩裂的轰鸣，穿透了混沌兽的咆哮，烙印在每个幸存者的耳膜深处。

然后林默就冲了出来，带着这四个年轻人，冲出了那道正在向内坍缩的遗迹石门。

“咳、咳咳——”林默咳出一口黑色的淤血，血沫里混着细碎的、闪烁微光的晶体——那是部分内脏被圣焰焚毁后残留的异化组织。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四周。

这里不是他们进入遗迹时的那片山谷。

遗迹的出口，似乎连接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脚下是暗红色的砂石地，稀疏地生长着一些扭曲的、叶片呈铁灰色的低矮灌木。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焦糊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刺激味道。天空是病态的昏黄色，云层低垂，缓慢地蠕动着，偶尔有暗红色的闪电在云层深处无声炸开。

最诡异的是，这里的光源。

没有太阳。

至少没有可见的太阳。但整片天空都在散发一种均匀的、没有温度的昏黄光芒，照亮这片荒芜死寂的土地。远处能看到起伏的山脉轮廓，但那些山的形状极不自然，有的像被巨刃劈开，有的扭曲如痛苦挣扎的人体，还有的……似乎在缓慢地移动。

“这、这是哪里？”一个年轻弟子颤声问道，他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在逃亡时骨折了，此刻正用另一只手笨拙地试图固定。

林默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遗迹内部的空间本就混乱，出口位置产生偏移并不意外。但这里的环境……太不对劲了。他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混沌僵气感知四周，反馈回来的信息更加令人不安——这片土地深处涌动着某种庞大而古老的恶意，土地本身就像一具早已死去、却仍在微微抽搐的巨兽尸体。空气中游离的能量也极其稀薄，且性质混杂，既有微弱的灵气，也有淡淡的魔气，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未接触过的、带着神圣与腐朽双重矛盾的诡异波动。

“先离开这里，”林默咬着牙，用噬邪剑支撑着站起来。右臂的空荡感让他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才站稳，“那道石门虽然塌了，但混沌兽未必出不来。此地诡异，不宜久留。”

话音未落。

“吼————！！！！”

那声音不是从身后的遗迹方向传来的。

而是从前方，从那片扭曲山脉的方向，穿透昏黄的天空，裹挟着实质般的腥风与威压，滚滚而来！声音中饱含的暴虐与饥饿，甚至比遗迹里的混沌兽更加纯粹、更加原始！

四名弟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林默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前有未知凶兽，后可能有混沌兽追兵，而他们五个，一个重伤残废，四个灵力枯竭带伤——这已经不是什么险境，而是绝境中的绝境。

“收敛气息，往那边走。”林默迅速指向左侧一片相对平坦、生长着更多铁灰色灌木的区域。灌木虽然稀疏，但至少能提供一点视觉遮挡。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当初选择将混沌僵气进化出了隐匿特性，虽然大部分力量用来压制右臂的圣焰创伤，但笼罩五人的基础隐匿场还能勉强维持。

五人压低身形，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砂石上爬行。每移动一寸，林默都能感觉到右肩断口处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剧痛——圣焰的净化之力仍在持续侵蚀他的僵尸之躯，阻止伤口愈合。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肉在圣焰余烬中滋滋作响的声音。

爬行了大约百丈，前方出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是龟裂的黑色泥土，裂缝中偶尔能看到某种惨白色的、类似骨骼碎片的东西。河床对岸，地形开始上升，形成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上散布着一些……建筑残骸？

林默眯起眼睛。那些残骸的风格极其古老，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修真界建筑样式。巨大的石柱折断倾倒，上面雕刻的花纹早已被岁月风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些扭曲的人形和难以理解的几何图案。更远处，似乎有一座相对完整的、金字塔状结构的基座，但顶端已经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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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僵途：白昼行者请大家收藏：()僵途：白昼行者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里曾经有过文明。

而且这个文明，已经毁灭了很久很久。

“林客卿……你看那里……”一名弟子声音发抖，指向河床下游方向。

林默顺着望去。约莫三里外，河床转弯处，矗立着一座“东西”。

那是一座大约十丈高的石碑，或者说，是石碑的残骸。碑体是某种漆黑的石材，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但让林默瞳孔骤缩的，是石碑顶端雕刻的东西——那是一个背生双翼的人形生物，摆出俯冲的姿势，手中握着一柄长剑。雕刻手法粗犷却传神，尤其是那双眼睛，是用某种暗红色的宝石镶嵌而成，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历经无数岁月，那对宝石依然在昏黄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非人的光芒。

天使。

林默脑海中闪过这个词。不是修真界任何已知的种族，而是他在前世某些残缺记载中见过的描述——神圣、光明、秩序，以及……对异端的绝对排斥。

而此刻，石碑顶端那双暗红色的宝石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

不，不是似乎。

是真的在转动！两道暗红色的光柱，如同有生命的触须，从石碑顶端扫射而下，缓慢而精确地划过干涸的河床、龟裂的土地、扭曲的灌木……然后，停在了林默五人藏身的这片区域！

“被发现了！跑！”林默怒吼，再也顾不得隐匿，混沌僵气轰然爆发，卷起四名弟子就向丘陵上的建筑残骸冲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

“嗡————”

空气震颤。不是声音，而是某种更高频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颤。

那座石碑顶端的“天使雕像”，活了。

黑色的石材表面剥落，露出下方暗金色的、流淌着熔岩般纹路的躯体。双翼展开——不是羽毛，而是由纯粹的光与火焰编织成的、长达五丈的光翼！手中石剑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完全由炽白圣焰凝聚而成的巨剑！

“亵渎之地……竟有活物……气息……熟悉……又厌恶……”一个冰冷、僵硬、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直接响彻五人的脑海。那不是语言，而是意念的直接投射，带着亘古的冷漠与审判意味。

六翼展开——林默这时才看清，那不是双翼，而是三对光翼！眼前这复苏的存在，赫然是一位六翼天使！其散发出的威压，如山如岳，如渊如海，赫然达到了化神期水准，甚至比全盛时期的周烨长老还要强横数筹！

“逃不掉了……”一名弟子绝望地喃喃。

林默牙龈都咬出了血。他右臂已失，体内混沌僵气不足三成，还要压制圣焰侵蚀，四名弟子更是近乎废人……面对一个完整的、显然是某种守护机制或残留造物的六翼天使，逃跑根本是痴人说梦。

天使悬浮在半空，炽白的圣焰在它身周燃烧，将昏黄的天空都映亮了一角。它那双暗红色的宝石眼睛——现在林默看清了，那不是什么宝石，而是它真正的眼睛——冷漠地锁定林默，尤其是在他空荡的右袖和左手中握着的、散发着混沌气息的噬邪剑上停留了片刻。

“混沌……污染……僵……死之物……神圣净化的对象……”天使的意念再次传来，这次清晰了许多，也冰冷了许多，“交出……你窃取的核心……接受……最终审判。”

它知道混沌本源晶核！

林默心中一震。这个天使，不仅是在此守护，它似乎对遗迹内部的情况有所感知，至少，它能感应到混沌本源晶核的气息——此刻那晶核就在林默的怀中，被混沌僵气层层包裹，但仍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溢出。

“我若说不呢？”林默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力量注入噬邪剑。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一股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包容万象的混沌气息弥漫开来。这是融合了混沌本源特性后的僵气，虽然量少，但质已不同。

天使似乎顿了一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噬邪剑，第一次流露出类似“困惑”的情绪波动。

“同源……却不同质……矛盾……错误……必须清除。”

审判已下。

天使手中的圣焰巨剑缓缓举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光线向剑身坍缩，仿佛那柄剑正在吸收这片天地间所有的“光”与“热”。一种绝对的、针对一切“黑暗”、“死亡”、“混乱”存在的压制力场铺天盖地压下！

林默闷哼一声，体表的混沌僵气瞬间被压制得只剩薄薄一层，滋滋作响，不断消融。四名弟子更是直接瘫倒在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他们的灵力在圣光力场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

这就是属性的绝对克制。神圣对亡灵，秩序对混沌，光明对黑暗。

前有六翼天使高举审判之剑，后有遗迹石门方向隐隐传来的、混沌兽破封而出的恐怖波动。

进退皆死，十面埋伏。

林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的右袖，看着左手中颤抖的噬邪剑，看着身后四张年轻而绝望的脸。

然后，他笑了。

咧开嘴，露出沾染着黑血的牙齿，一个疯狂、狰狞、彻底抛却一切理智与顾虑的笑容。

既然怎么都是死。

那就……拖着所有人一起死吧。

他丹田深处，那枚一直缓慢旋转、维持着混沌僵气基本循环的暗金色晶核虚影，突然逆向狂转！

不是调用，不是激发。

而是……自毁式的，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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