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囚徒困境

子时将近,雀鼠关内万籁俱寂,唯有山风掠过隘口的呼啸声。

纪怀廉回到临时安置的简陋厢房,卸下外袍,正欲歇下,门上响起极轻的叩击声。

“殿下,姚掌柜让薛灵送了信来。”是星十五压低的声音。

纪怀廉动作一顿,心下微诧。这个时辰特意让薛灵送信?莫非营地有变?

他沉声道:“进来。”

星十五闪身而入,双手奉上一封薄薄的信笺,火漆封口完好,上面并无任何标记。星十五呈上后,立即垂首退了出去,掩好房门。

纪怀廉在灯下坐下,拆开火漆,抽出信纸。目光落在开头的称呼上,他眉梢猛地一挑——

老六!

他先是心头一紧,莫不是信有被截风险,故意用此粗俗称谓混淆?

但转念一想,薛灵送信,寻常人岂能截获?那便是……趁他不在眼前,愈发蹬鼻子上脸了!

无奈地摇摇头,压下那丝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他凝神看下去。

“竟忘了你此行最重要的一件事,我这聚宝盆里随手找到了一件宝物,不见血便能玩转起来。”

不见血便能玩转的宝物?他心念电转,审讯俘虏……她是指审讯之法?不见血……她是不愿他手上沾上太多血腥吗?

“分开,各传话:‘已有人招,指你为主谋。若即刻坦白,可免族诛;若待他人尽言,则罪无可赦。他们互不知真假,互疑如笼中困兽——首供者出,余者心防自溃。此谓,囚徒困境!”

“囚徒困境”四字,写得格外用力些。

纪怀廉目光骤然锐利,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短短数语,却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原本打算逐个硬攻的迷雾!

分开囚犯,传递虚假但极具威胁的信息,制造他们内部的互不信任……逼迫他们为了无罪而争先恐后地吐露真相!

这法子,确实不见血,却直击人心最脆弱之处,比单纯的**折磨,或许更有效,更能击垮这些训练有素者的同盟!

他之前用虫蚁之法,虽也攻心,却效率有限,且可能遇到真正不怕死的硬茬。

“囚徒困境……”纪怀廉低声重复,眼中光芒闪烁。

困境——这名字起得贴切。

将囚徒置于彼此猜忌、不得不背叛以求自保的绝境之中。

这果然是她大夏聚宝盆里的“宝物”。

他继续往下看,笔锋一转,又换上絮叨叮嘱的语气:

“酸果子记得吃,一日吃五六餐,以免不易消化。”

纪怀廉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人不在跟前,管得倒宽。还“以免不易克化”……这故作老成的用词。

“沈叔父被我折腾了一回,也不知今日会不会真有人来。”

沈叔父?自然是指沈如寂。

“折腾了一回”——这是又玩了什么把戏?“真有人来”……她是觉得,端王那边可能派来真正的杀手?

纪怀廉眼神沉了沉,心中对她独自在营地的担忧又添一分,但看到她信中所言安排,又稍感安心。

信末,没有落款,只画了一只简笔的小狐狸。

纪怀廉凝视着那只小狐狸,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仿佛能感受到她写下这些字、画出这只狐狸时,那混合着关切、得意、还有一丝恶作剧般笑意的神情。

心中的疲惫与紧绷,似乎被这薄薄一纸信笺抚平了些许。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近心口位置收好。随即起身,走到门边,唤来星十五。

“去请甲五过来。”

不多时,甲五匆匆而至。

“殿下。”

纪怀廉目光沉静,将青罗信中所提“囚徒困境”之法的核心要义,简明扼要地交代给甲五,末了道:“即刻去办!”

甲五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敬佩,旋即化为果断:“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看着甲五领命而去的背影,纪怀廉重新走回窗边,望向营地所在的远方。青青,我会再快些!

他摸了摸怀中放信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

“酸果子……”他低声自语,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唯有自己知晓的温柔,“明日……便吃吧!”

雀鼠关的晨曦来得迟。

高耸的石墙将天色切割成一道灰蓝的裂隙,光影未至,寒气已透骨。

厢房内,灯烛彻夜未熄。

纪怀廉半倚在简陋的木榻上,左肩下那处伤已被重新包扎,绷带下隐隐透出药膏的辛辣与一丝极淡的、属于烈酒残留的凛冽气息。

如今伤口虽未愈合,但总算脱离了最危险的时期,疼痛转为一种持续的、磨人的钝痛。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在跳动的烛火下,却亮得慑人,不见半分伤病者的萎靡,只有冰刃般的锐利与沉静。

桌案上摊开着一张山西舆图,他修长却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手指,正点在阳曲、清源、交城三县交界的一片区域。

那里山峦重叠,标记着几处早已废弃的矿洞。根据目前唯一那名崩溃俘虏的供述,其中一处代号“富昌”的旧矿洞,被齐家用来藏匿“要紧物事和人手”。

这是他手上唯一的、指向明确的线索——齐大管家。

星十五悄无声息地进来,换下将尽的蜡烛,又奉上一碗温度刚好的药,并一小碟青罗叮嘱过的、切好的渍酸果子。

纪怀廉的目光在那碟酸果子上停留一瞬,眸色几不可察地柔和了半分。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在喉间化开,却让思绪更加清醒。

他必须尽快行动,营地那边瞒不了太久,三法司官员应该快入山西地界了。

“甲五。”他放下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甲五应声而入,身上还带着库房石室的阴冷气息。

“口供反复核验过了?关于那矿洞,还有无其他细节?”纪怀廉问。

“回殿下,反复讯问,那俘虏咬死只说在交城一带的废弃矿洞,代号‘富昌’,他曾随小队押送过一批物资进去,内有甲械,见过不少生面孔驻守。具体人数、内部结构,他级别不够,说不清楚。但三县交界处矿洞错综,若无更确切指引,搜寻需时。”甲五答得谨慎。

纪怀廉沉吟。只有一条线索,且模糊。

他手下能直接动用的人手捉襟见肘:二十名北衙禁军,甲五、甲六、甲七三人,外加十名星卫。

这些人既要保护他,又要看守五名重要俘虏,维持雀鼠关基本防务,绝不能轻易调动。

目光再次扫过那碟酸果子,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薛灵。”纪怀廉开口,“他昨夜送信后,是否还在关内休息?”

“是,就在偏厢。”星十五答道。

“唤他来。立刻。”

不多时,薛灵快步而入,身上还带着夜行后的风尘,眼神却清亮锐利。

纪怀廉没有废话,直接取过一张空白纸条,快速书写。

字迹因用力而略显嶙峋,却清晰果断,写罢,他取出随身小印,蘸了印泥,郑重盖下。

吹干墨迹,将其封入一支细小的铜管,蜡封。

“将此令,亲手交到王府护卫统领向勉手中。”纪怀廉将铜管递给薛灵,目光凝重,“告诉他,探查务求精准隐秘,我要知道那矿洞里到底藏着什么,但绝不能暴露,更不可引发冲突。明白吗?”

“属下明白!”薛灵接过铜管,贴身藏好,“定不辱命!”

“去吧。路上小心。”

薛灵身影一闪,已消失在门外。

纪怀廉轻轻舒了口气,靠回榻上,肩部的伤口因方才书写和情绪的紧绷而传来一阵刺痛,他微微蹙眉。

“甲五,”他再次看向肃立的手下,“库房那边盯紧,尤其是,齐大管家上面还有谁。”

“是!”甲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纪怀廉慢慢捻起一片酸果子放入口中,极致的酸涩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山风灌入,吹动他未束起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袍。

雷霆未必需要亲至,布局落子,亦可无声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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