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相濡以沫

纪怀廉立在院门外,望着门楣上那块新悬的匾额。

“青淮院。”

他满意地弯了弯唇角,缓步入内。

夜色掩护,脚步又轻,院内无人惊动。他一路穿过庭院,行至内室门前,抬手去推——

纹丝不动。从里头拴上了。

纪怀廉动作微滞,旋即无奈地垂下手。隔着门扉,隐约能见一线微弱烛光自缝隙渗出,还有……水流倾入铜盆的细碎清音。

他顿了顿,叩门。

“青青。”

室内水声停了。

片刻的静默,随即是窸窣声响,布料摩挲,脚步匆匆。那动静里透着一丝仓惶,又被他听出几分极力压制的恼意。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青罗探出半边脸,发丝还有些潮意,松松挽着,几缕贴在颊侧。

外头只罩了件素白外袍,领口紧抿,扣得整整齐齐——扣得太过整齐了,分明是仓促间裹上的。

她见是他,讶然睁大眼:“你怎又来了?不是不能见吗?”

她声音压得低,目光往他身后飞快一扫,确认无人跟来。

纪怀廉不答,闪身入门,反手将门合上。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水汽,烛台只燃了一盏,光晕柔暖。

榻边搭着一件薄透的、月白轻纱裁成的寝衣,料子轻软如水。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怎磨蹭这么久?”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青罗嘟囔着往里走,弯腰拾起那件轻纱寝衣,团成一团塞进枕下,嘟囔道:“我好不容易能凉快些,你倒好,大半夜又来……。”

纪怀廉不接话,只看着她那故作镇定实则欲盖弥彰的动作,唇角微微扬起。

他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掩不住眼中那份压了一整日的急切。

“快把今日的事与我说说。”

青罗瞥他一眼,没挣开被他握住的手。

“你不是让我戒骄、不在一谈即成、令其知晓我仍有底牌么?”她将白日青木坊的交锋细细说了,末了话锋一转,“我都照办了。若不是你让我不要一谈即成,我今日约莫便要掀桌子了。”

纪怀廉眉梢微挑:“何谓掀桌子?”

“自是执行第二计划:让薛灵带着星卫们从青木坊消失。换个场地去酿酒,何必与这坏老头在这磨蹭?”

她侧过脸,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是不是又憋着坏?非要把坏老头拉到一条船上?”

纪怀廉闻言,唇角弧度压不住,竟笑得更欢了。

“你不是都知道吗?”他望着她,眼底有光。

青罗摇了摇头,发丝蹭过他肩侧:“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语气认真了几分:“沈先生何时会入京?我还是与沈先生先去把医馆开起来。”

纪怀廉的笑意微微敛住。

“沈如寂……”他慢慢道,“他见到你,定会认出你便是他之前所救之人。你如何解释与他开医馆之事?那是此前姚掌柜与他谈的。”

“姚掌柜的死,他知道一些实情。”青罗语气平静,“我便说是薛灵与我说的,姚掌柜如今远遁了,恰好我也乐于行商。都是聪明人,心照不宣便是了。”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难得露出几分踌躇之色:

“只是……医馆,不好取名。”

“不用青寂堂吗?”他道。

青罗眨眨眼,眼底竟有几分得逞的笑意:“王爷这名取得好,那便用青寂堂吧!”

她应得这样快,仿佛就等着他开口。

纪怀廉怔了一瞬。他忽然明白过来。

——那时她取了“青木醉”之后,自己与她发了怒。

虽是无理取闹,两人也说开了。可她如今是把这取名一事,轻轻巧巧地推到了他头上。

他缓缓靠上她的肩头,心里有些闷,又有些暖。

“你是怕我恼吗?”他低声问。

青罗没看他,只是揪着他的衣角,一下,又一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笑了笑,声音很轻,“吵架终是累的。”

窗外虫鸣如沸,屋内却静得像盛满了水。

她顿了顿,又道:

“日后,这取名一事便都由你来,我也不必烦了。”

纪怀廉没有抬头。

他只是靠在她肩头,闭着眼,唇角扬了起来。

良久,他“嗯”了一声。

那声音闷在她衣料里,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

——青木醉。

——青淮院。

——青寂堂。

他想起那块他亲笔写的匾额,想起她方才说起“品牌三要”时眼底的光,想起张谦那声“可愿让老夫抄录一份”。

他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青”字,大约都该由他来落款。

“……青青。”他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

“父皇还未下旨。”

青罗侧过头,看着他垂下的眼睫,那上面压着她从未见过的忐忑。

“我不急。”她轻声道。

他蓦地坐直了,像被她这不轻不重的一句刺到。“我急!”他恼道,那恼意来得突然,连眉峰都压了下去,“日日都急!”

青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烛光里他侧脸绷紧,下颌线凌厉得像刀裁,可眼底分明是乱的。

——是了,他不是恼她。

他是怕。

“……许是你爹要仔细斟酌一下。”她放软了声音。

“万一……”他喉结滚动,那三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万一父皇……”

他没有说完。

青罗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烛火跳动,像一簇随时会被风吹熄的焰。

她忽然伸手,将他揽了过来。

这个动作她做得笨拙,姿势也别扭——她本不是惯于主动的人。

可她还是把他拉近,手臂环过他的肩背,像拢一件易碎的器物。

肩上的重量沉沉的,隔着薄薄的衣料,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眼睫眨动时细微的颤动。

青罗望着帐顶的暗纹,声音很轻:

“其实,大夏有一句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我之间,身份悬殊。”她顿了顿,“若耗尽所有心力仍不能如愿,倒不如……都看开些。”

他没有作声。烛火在寂静里跳了一下。

青罗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揪着他袖口的暗纹,一圈,又一圈。

“这个世上,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你耗尽所有。”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也不值得。”

他仍没有作声。

她继续说下去,语调平平:

“若有一日,你真的娶了别人,为了妻儿家小不愿为我涉险查探旧案,我其实也不会怪你。”

她顿了顿。

“若是手头有钱,我也可以过得很好。无论在哪个世界,只要能活着,活得惬意些,也无所谓了。”

话音落尽。屋内静得像一池凝住的水。

他仍伏在她肩头,一动不动。

她以为他睡着了,半晌,他忽然直起身。

烛光映在他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看着她,目光像幽潭,要将她吸进去。

他终于开口∴“你在大夏,有人与你说过这句话?”

“没有……书上看的。”

“还有呢?”

“什么?”

“这些……劝人放手的话。还有吗?都说来我听听。”

她有些莫名,却还是努力搜刮着记忆:“譬如……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听着,不置可否。

“还有吗?”

“人生若只如初见……”

“继续!”

她喉咙发紧,声音低若耳语: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沉默了。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揪着他袖口的那只手。

那力道不重,却不容她挣脱。

“青青。”他唤她,声音低哑。

“我在大奉活了二十六年,从未听过这些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

“若是大夏的人,都是这样说话的——”

他顿了顿。

“那一定是个很寂寞的地方。”

她浑身一颤,仿佛被这句话刺穿了心底最深的防御。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没有再松开。

窗棂外,月色悄然移过屋檐。

良久,他低声道:“你那些话,我一句都不喜欢。”

“相濡以沫,就是相濡以沫。我好不容易遇见你,就绝不会忘!”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

“若有一日我娶了别人——”他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不会有那一日,除非……”

除非什么?他没有说完,可她偏就听懂了。

她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也不再开口,只那双手,依然紧紧握着她。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暖了过来。

她心底还有一句话未说:大夏还有一句话——情深不寿。

可此刻,这句话被她死死地按在了心底最深处——不敢说,不忍说,更不愿用这冰冷的谶语,去玷污他此刻赤诚滚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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