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一起去走

净室门推开时,众人皆怔。

方土生躺在左边榻上,左腿裤管卷至大腿根,肿胀处已溃破流脓。

白芷戴着白布口罩,正用铜盆接水。室内窗明几净,白墙砖地,窗蒙细纱。

墙角木架上,整整齐齐叠着二十余件素白罩衣。另一侧架上,是摞成方块的细布巾。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木板。

木板上钉着七张图,画的是伤口从溃烂到愈合的全过程。每张图旁都有炭笔标注:

第一日:脓出。需以烈酒洗净,剪开腐皮。

第二日:腐肉渐去。需逐层清创,不可伤及新肉。

第三日:新肉始生。敷以黄连膏,每日换药。

……

第七日:新肉粉白,伤口收口。可换轻敷料。

每张图下还有小字:“若此处红肿蔓延,乃热毒内侵,需加服黄连解毒汤。若此处渗液清稀,为气血不足,当补益气血。”

王世安盯着第七日那张图看了很久。

沈如寂已走到铜盆边开始净手。皂角在掌心搓开,十指一根一根搓过去,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洗净擦干后,他从木架上取下一件罩衣穿上,系好衣带,覆上面巾。

然后从另一只白瓷坛里倒出烈酒,开始清创。

镊子夹着蘸了药汤的布,一点一点揩去脓血。剪刀剪掉烂肉,动作稳得仿佛在修剪花枝。每剪一下,方土生就抽一口气,可沈如寂的手没有半点颤抖。

王世安看着那双洗净的手如何持械、下刀,如何在血肉间精准地游走。看着伤口从溃烂污浊,渐渐露出鲜红的底子。

最后敷药,包扎。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时间。

沈如寂解下罩衣扔进竹筐,转身面对王世安:“博士方才问,三月学徒如何敢持刃治伤。”

他走到墙边,指着那些图:“因为他们学的不是医理,是规程。”

“第一日该做什么,第二日该看什么,什么情况该用什么药——都在这墙上,都在这册里。”

他转身,目光平静,“他们不需要知道‘为何’,只需要知道‘如何’。在缺医少药之地,在伤者涌来之时,这个‘如何’,能多救十条命、百条命。”

周济川轻咳一声:“可若是伤情复杂,超出规程……”

“那便不归他们管。”沈如寂答得干脆,“规程第一条:若遇创口深及骨、溃烂过三寸、或伴有高热谵语者,即刻上报,不得擅动。”

他走到另一面墙前。那里也挂着木板,上面是另一套图——人体轮廓,标着红线和绿线。

“红线是筋脉要害,绝对不可触碰。绿线是安全区域,可按规程处置。”沈如寂的手指沿着绿线划过,“他们只学绿线里的东西。”

王世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这是把活人当木头雕。”

“是。”沈如寂转身,直视着他,“但在伤者一个接一个抬进来的时候,有人愿意把活人当木头雕,好过让活人变成死人。”

堂内死寂,只有方土生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王世安走到那摞书册前,抽出第二本。

封皮上写着:清创七步规程。

翻开,里面是更细的图。第一步:洗手。第二步:备械。第三步:辨伤……每一步都有图,有口诀,有禁忌。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用朱笔写着一行字:“此规程只适用于浅表皮肉伤。若遇复杂伤势,当立报主医,不得擅专。医者之责,首在辨症,次在施治。”

王世安合上册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安西都护府。沙漠里抬回来的伤兵一个接一个,军医只有三个。他也曾撕下衣襟,蘸着烧酒,给那些年轻的面孔清创包扎。

那时候,他多么希望有多几双手,哪怕那双手,只会按着他说的做。“三百一十七例。”沈如寂的声音响起,“青寂堂开业至今,按规程处置三百一十七例,化脓者五十例。未按规程或草民亲自处置者,化脓近半。”

周济川接过那本诊籍。数字整齐罗列,一目了然。

王世安背着手,在净室里踱了两步。他走到墙角,看着竹筐里那些换下来的、沾着脓血的罩衣和布巾。

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晾晒架上,那些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飘荡的、洗得雪白的罩衣。

最后他走到沈如寂面前,两人对视。

一个鬓发已霜,一个正当盛年。

一个代表着太医署七年的学制、厚重的经典、千年传承的医道。

一个捧着三个月速成的口诀、墙上的图示、把活人当木头雕的规程。

“杜子衡若在,”王世安终于开口,“会为你这墙上的图,改几个字。”

沈如寂低头:“请博士指教。”

“不是‘改’。”王世安说,“是添。”

他走到墙边,指着第三日那张图:“这里该添一句:若新肉不生,当用生肌散,而非一味等待。”

又指着第七日那张:“这里该添:收口后需以软布裹护,忌沾水、忌用力,百日方可愈。”

说完,他转身看着沈如寂:“你的规程,救急可以。但医道不止于救急——还要让人活得好,活得久。”

沈如寂怔了怔,深深一揖:“谢博士赐教。”

王世安不再说话,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也不回头:

“每收一个学徒,报太医署备案。每旬,我要看你的诊籍。那本规程册,重抄一份送太医署。”

“还有——”他顿了顿,“墙上那些图,每三个月按实际病例修订一次。修订本,一并送来。”

周济川提笔在文书上写下结论。

陈平跟在王世安身后,经过沈如寂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王博士在安西时,曾一夜处置过四十七个伤兵。那晚之后,他写了本《战伤急要》,和你这本……很像。”

说完,他快步跟上。

马车走了,衙役也走了。

青寂堂外街市的人声重新漫进来。沈如寂站在堂中,看着门外渐渐西斜的日光。

白芷从后院跑出来,眼睛发亮:“先生……如何?”

沈如寂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些图。看着王世安说要“添”的地方。

许久,他才轻声说:“拿炭笔来。”

白芷一愣:“现在改?”

“现在改。”沈如寂接过炭笔,在第三日那张图旁,添上那行字。又在第七日那张图旁,添上另一行。

炭笔摩擦木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种子破土,像冰河初融。

写完最后一句,沈如寂放下炭笔,看着满墙的图与字。

他又想起了那日青罗对他说的那番话:

“今日先生所行,是未来医道之先驱!若有一日,这世间所有医者都能有先生之大义,则医道必盛!”

原来山后面,不一定是另一座山。

也可能是一条路,一条很多人一起走的路。

原来想要追寻这条路的人,其实并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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