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徐德昌的中军大帐而出，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正被地平线缓缓吞食。

那抹殷红，像是沙场上干涸的血。

小乙牵着婉儿的手，走在军营的土路上，脚步很轻，心却有些沉。

他能感受到身侧女子的手，微微有些冰凉，便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了些。

营地里升起了无数的篝火，将士卒们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磨刀石上，长刀划过，发出刺耳又令人心安的锐响。

大锅里炖煮着肉汤，浓郁的香气混杂着铁锈与汗水的味道，是这军伍之中独有的气息。

婉儿走在这阳刚气焰几乎凝成实质的营地里，像是一株不慎落入铁水中的幽兰，带着几分格格不入的柔弱。

可她眼中并无畏惧，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因为她知道，身旁这个男人的手，比世上任何一座城墙都更让她心安。

穿过大半座营盘，绕过一排排森然的兵器架，他们终于寻到了那座偏僻的营帐。

帐篷不大，甚至有些旧了，帐帘上还打着几个不起眼的补丁。

这里住着的，是曾经的柳家公子，柳彦昌。

如今，他只是军中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小书吏，化名柳彦。

权势二字，早已与他无关。

可在这位铁血大将军的羽翼庇护之下，总归是求得了一份乱世里的安稳。

小乙没有通报，只是对婉儿使了个眼色，便径直掀开了那厚重的门帘。

一股淡淡的墨香，夹杂着些许陈旧书卷的霉味，扑面而来。

帐内一灯如豆，将一个伏案读书的清瘦身影，拉得很长。

那人正是柳彦昌。

他正全神贯注地捧着一本页脚都已卷曲发黄的古籍，眉宇间是与这军营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突如其来的闯入，让他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被惊扰的警惕与不悦。

这丝警惕，是在颠沛流离中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他正要开口呵斥。

一个他以为今生都再难听到的，清脆又带着些许颤抖的声音，轻轻响起。

“哥。”

仅仅一个字，却仿佛一道惊雷，在他心头轰然炸响。

柳彦昌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昏黄的灯火，落在了门口那道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身影上。

“婉，婉儿？”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一般，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怕这是一场梦。

一场他做了无数次，醒来后只剩空寂的梦。

当他看清那张梨花带雨，却又含着笑意的脸庞时，他终于确定，这不是梦。

“真的是你！”

柳彦昌几乎是从那张低矮的书案后，猛地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砚台，墨汁泼洒，污了一角书稿。

可他全然不顾。

他几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婉儿的肩膀，仔细地上下打量着，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光阴，都一眼看回来。

“你怎么会来这儿？”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了婉儿身旁那个沉稳站立的年轻人。

“小乙？”

“是你带婉儿来的？”

一连串的问话，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激动与混乱。

婉儿抬起手，覆在兄长抓着自己肩膀的大手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哥，我和小乙哥，是奉命护送公主前往西越和亲的。”

兄妹二人，时隔数载，死生契阔，如今终于重逢。

他们互相搀扶着，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唯有泪眼相看。

良久，柳彦昌才稍稍平复了心绪，他抹了一把脸，目光重新落在小乙身上，多了几分审视。

“我听徐伯伯的亲兵说，你们……已经完婚了？”

婉儿的脸颊之上，顿时飞起一抹动人的红霞，她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嗯。”

柳彦昌看着妹妹那娇羞的模样，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他忽然板起了脸，对着小乙，刻意拿出了一副兄长的威严。

“小乙，既然如此，你是不是也该给我这个做大舅哥的，行个正经礼数？”

小乙闻言，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他对着柳彦昌，深深一揖，躬身到底。

“小乙，见过兄长。”

这一声“兄长”，叫得恳切，叫得真诚，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交付一生的承诺。

柳彦昌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终是上前一步，扶起了他。

“好！”

他重重地拍了拍小乙的肩膀，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用力。

“你小子，往后若是让我知晓你待婉儿有半分不好。”

“哪怕我柳彦昌如今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废人，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饶你！”

这番话，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一个兄长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嘱托。

婉儿听着，连忙拉住兄长的衣袖，急急辩解。

“哥，你放心，小乙哥待我……极好。”

“好好好，那便抓紧时间，给我生个大胖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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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柳彦昌爽朗一笑，试图用这玩笑话，冲淡眼下的离愁别绪。

婉儿的脸，“腾”的一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直把头低了下来，不敢见人。

小乙看着这兄妹情深的模样，心中温暖，却也知晓自己不便久留。

“婉儿，你与兄长久别重逢，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我先去公主那边瞧瞧，看看有无差遣。”

婉儿从他怀中抬起头，点了点头。

“好。”

小乙又对着柳彦昌拱了拱手，这才转身退出了营帐。

帐外的夜色，已经浓了。

他独自走在前往公主营帐的路上，心中思绪万千。

方才兄妹重逢的温情，与自己肩头护送公主的重任，交织在一起，让他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公主的营帐，是整个营地里最大，也是守卫最森严的一座。

小乙抵达时，徐德昌早已请安完毕，返回中军主帐了。

他通报之后，走了进去。

帐内燃着明亮的烛火，铺着厚实的地毯，角落的铜炉里，熏着安神的香料。

一道娇小的身影，正坐在软榻上，双手托着下巴，怔怔地望着帐篷的顶子出神。

那正是和亲的公主，赵灵汐。

“灵汐。”

小乙轻声唤道。

赵灵汐闻声回过神来，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旋即又带上几分埋怨。

“小乙哥。”

“你方才去哪儿了？我让宫女到处寻你，都说没见着人。”

“我去军中转了一圈，见了几个旧日的同袍，打了声招呼。”小乙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赵灵汐从软榻上跳了下来，走到他面前，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惶恐。

“小乙哥，明日翻过西山，我们是不是……就要到西越国境了？”

“嗯。”

小乙点了点头。

这个简单的音节，却让赵灵汐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绞着自己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像是在问小乙，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说，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夫君，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他……会不会是个传闻中那种，茹毛饮血的粗野之人？”

小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叹。

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终究也只是个会对未来感到恐惧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罢了。

他放缓了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灵汐，你不必担忧，来时我曾托人打听过。”

“这位西越的二皇子，并非你想的那般。”

“他是个在西越国中，都极为罕见的儒雅之人。”

“据说，此人写得一手锦绣文章，画得一纸山河气魄。”

“是位才华横溢，名满西越的公子哥儿。”

赵灵汐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黑夜里看见了星光。

“真的吗？小乙哥，你可不许拿话骗我。”

“我怎会拿这种事骗你。”

赵灵汐还是有些不信，她蹙着秀眉，低声道。

“可我听宫里的人说，西越之人，大多蛮横尚武，以力为尊。”

“你说的没错，西越国风确实如此。”

小乙肯定了她的说法，随即话锋一转。

“但也正因如此，这位二皇子才显得特立独行。”

“他就是因为不喜弓马骑射，沉迷于舞文弄墨，所以才时常被西越朝堂上的那些武将们诟病。”

“据说，西越皇帝本有意立他为储君，正是因为他坚决不愿习武，引得朝中反对之声四起，这才作罢。”

“也因此，如今的西越，依旧是储君之位悬空。”

小乙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娓娓道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剂良药，缓缓抚平着公主内心的焦躁。

赵灵汐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惶恐，渐渐被一丝好奇与思索所取代。

“但愿……你所说的都是真的吧。”

她幽幽一叹。

“我实在不希望，我未来的夫君，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粗鄙糙人。”

小乙见状，不由笑了笑，半开玩笑地说道。

“放心吧，没准儿等见了面，你会喜欢上这位与众不同的西越皇子，到时候，怕是连家都不想回了呢。”

“才不会呢！”

赵灵汐立刻反驳道，脸颊却微微有些发烫。

她重新坐回软榻，又变回了方才那个姿势，双手托着下巴，眼睛望着那空无一物的帐篷顶子。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纯然的恐惧。

而是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未来的，渺茫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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