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使团车马整装，于行宫外肃立，准备踏上归途。
依旧是那位方天举，前来送行。
他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热情得恰到好处，此刻在小乙眼中，却像是一张画在脸谱上的，精致而虚假。
“赵大人，一路顺风啊~”
那声调拖得长长的，仿佛浸透了蜜，甜得发腻。
“多谢方大人。”
小乙拱手回礼，言语简短，神色淡漠，心中早已是千里之外的风雪。
车队缓缓驶离西越国都，那座巨大的迷宫，终于被抛在了身后。
可小乙知道，自己不过是走出了迷宫的实体，却将那份盘根错节的图纸，烙进了脑海。
行至西凉城，与在此等候的老黄汇合。
没有多余的寒暄。
老黄只看了小乙一眼，便从那双沉静的眸子里，读懂了此行的波诡云谲。
队伍未做片刻停留，马蹄扬尘，直奔赵国京城临安。
归途万里，风尘仆仆。
小乙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眼前却不是路途的山水，而是那盘被彻底打乱的棋。
左相，右相，二皇子金墨宸。
一张张脸孔交替浮现，每一张都带着看不透的笑意。
回到临安，京华繁盛依旧。
小乙却觉得这繁华之下，也藏着无数看不见的线。
他径直入宫，面圣，交差，复命。
金銮殿上，龙涎香的气味庄严而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乙跪于殿下，将此行出使和亲的种种，娓娓道来。
他说了西越的风土人情，说了和亲仪式的顺遂，说了西越皇帝的恩遇。
每一个字都稳妥得如同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疏漏。
唯独那一场发生在山野间的截杀，那一次惊心动魄的救援，被他不动声色地，从言语中抹去。
龙椅上的天子听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待小乙说完，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乙此行担任和亲主使有功，即日起升为礼部侍郎。”
殿中百官，闻言皆是心中一凛。
无数道目光，或嫉妒，或审视，或惊叹，齐齐落在了那个依旧跪着的年轻身影上。
“小乙谢主隆恩。”
他叩首，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果然。
与所有人预料的一样，这一趟和亲回来，他的官，又升了。
礼部，侍郎。
从二品。
放眼整个赵国朝堂，他是最年轻的二品大员，风头无量。
可于小乙而言，这顶官帽，这身崭新的绯红官袍，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分量。
他真正在乎的，是那座名为西越的迷宫，究竟有没有出口。
退朝。
小乙没有理会那些前来道贺的同僚，只是微微颔首，便快步走出了宫门。
他甚至没有回家，直接牵过一匹快马，翻身而上。
马鞭一扬，朝着凉州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那里，有他的主心骨。
那里，有能为他拨开这重重迷雾的人。
那里，有他的叔叔，赵衡。
凉州城还是那座凉州城，带着边地的风霜与豪迈。
赵衡的宅邸，一如既往的朴素，沉静。
小乙推门而入时，赵衡正在院中修剪一盆松柏。
“叔，小乙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依赖。
赵衡放下手中的剪子，转过身，浑浊而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能看穿他一路的风尘与心事。
“又升官了？”
“嗯，礼部侍郎。”
“不错。”
赵衡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这桩足以让京城震动的大喜事，不过是问今天天气如何。
“叔，快进屋，小乙有事要向您禀报。”
小乙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起赵衡的手臂，径直往屋里走。
门被关上，隔绝了院外的风。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一如小乙此刻的心境。
“叔，西越之事，您都知道了吧？”
“嗯，知道一些。”赵衡的回答，永远这般言简意赅。
“小乙是否要将那账册交给二皇子？”小乙开门见山，将心中最大的石头搬了出来。
赵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反问道。
“你觉得呢？”
“此事有天大的蹊跷，小乙有些看不透。”小乙的声音里满是苦涩。
赵衡呷了一口茶，缓缓道。
“如若我判断的没错，这次西越的二皇子被劫，可能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
此言一出，小乙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虽然他早有怀疑，但从叔叔口中得到印证，那份冲击依旧让他心头巨震。
“小乙也有所怀疑。”
“看来，这西越的二皇子，藏得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赵衡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屋墙，看到了遥远的西越京城。
“叔，我该怎么办？”小乙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茫然。
“昨日，王刚飞鸽传书回来。”赵衡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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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见过右相本人。”
“而且，我又让人查了查这个右相李云忠的底细。”
“此人是个老派的武将，性格孤傲，向来觉得商贾都是卑鄙之流，从来不屑与商贾人士有任何接触。”
“所有与商行有关的事务，他都交给一个名叫宋芪的门客负责。”
赵衡看着小乙，一字一顿地给出结论。
“所以，李云忠极有可能，对此事从头到尾，毫不知情。”
小乙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这么看，劫持之事，栽赃嫁祸，所有的一切，都是左相和二皇子金墨宸所为？”
“我只能说，十有**。”
“那这金墨宸，也太……”小乙的话卡在喉咙里，那个温文尔雅的皇子形象，寸寸碎裂。
他竟是那枚，被利用得最彻底的棋子。
赵衡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乙啊，人心，隔着肚皮，又隔着重重算计，不是那么轻易可以看透的。”
小乙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
“可是叔，我如果把账册给了金墨宸，助他成为西越国的太子，就等于是为我赵国，未来亲手树立起一个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强大对手。”
“如果不帮他……”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前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灵汐她，在西越的处境，恐怕会万分艰难。”
“灵汐？”赵衡的眉头微微一挑，捕捉到了那个称呼中的异样。
“怎么，你们的关系，已经亲密到可以直呼其名了？”
小乙心中一颤，知道此事再也瞒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叔，小乙不敢隐瞒。”
“在路上，小乙……逼不得已，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她了。”
话音刚落。
“啪！”
一声巨响。
赵衡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满脸怒容。
“你，混账！”
那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在小乙耳边。
小乙双膝一软，立刻跪在了赵衡身前。
“叔，您请息怒。”
他不敢抬头，将那日坠下山崖，为了稳住灵汐，不得不吐露身份的经过，一五一十，如实告知。
“叔，小乙实乃逼不得已，才将事情告诉了灵汐。”
赵衡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怒火，是痛心，更是深深的恐惧。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侄子，良久，那满腔的怒火，终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你这孩子，唉。”
“你可知道，你的身份，是最后的底牌，也是最大的命门！”
“万一泄露出去，你我叔侄俩这么多年的心血，会毁于一旦！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叔，小乙知道。”小乙低着头，声音嘶哑，“但是，灵汐她，不会说出去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也不知道是在说服叔叔，还是在说服自己。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许久，赵衡才重新坐下，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那现在，这西越之事，你打算怎么办？”
“小乙正是拿不定主意，所以才来向叔叔求助。”
赵衡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树的枯枝，目光深沉如海。
整个房间里，只听得见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小乙的膝盖都开始发麻。
赵衡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入小乙的内心深处。
他问。
“倘若，有朝一日，需要扳倒那个金墨宸。”
“你，愿意吗？”
小乙猛地一震，全身僵住。
这个问题，比西越京城所有的阴谋加起来，还要重。
叔叔问的不是国策，不是权谋。
问的是，他能否亲手斩断那份因灵汐而生的牵绊。
“这……”
小乙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一个干涩的单音，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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