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烛火摇曳,一如人心。
婉儿的身影被灯火拉得很长,端着一盆热水,悄无声息地放在他脚边。
木盆里,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她的脸。
“小乙哥,泡泡脚吧,解乏。”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寂静。
小乙嗯了一声,将那双脚,缓缓浸入温热的水中。
一股暖意,顺着脚底,一直窜到心里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知默默对他好的女子,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婉儿,你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比在厅堂时,要沙哑几分。
“这次去江南,不是我一个人。”
“老黄会和我一起去。”
“还有钱柜,那家伙精明得跟猴儿似的,有他在,亏不了。”
他像是在说给婉儿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给自己多找些能站得住脚的底气。
“更何况,江南是什么地方?”
“那是咱们自己的地盘。”
“有钱大掌柜在,有整个瑞禾堂在,不会有事的。”
婉儿蹲下身子,伸出纤细的手,轻轻为他揉捏着脚踝。
她的动作很轻柔,很认真。
“嗯,小乙哥,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她的头低着,小乙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听出她话语里的那份笃定。
“这世上,好像就没什么事,能真正难得住你。”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安慰,都更有分量。
小乙的心,稍稍安稳了些。
是啊,自己什么时候怕过事。
“婉儿,你先去睡吧。”
“我等老黄回来。”
婉儿抬起头,一双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你不睡,我也不睡。”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
“我陪你一起等。”
小乙便不再劝。
二人就这般,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一时无话。
水渐渐凉了。
婉儿又去换了一盆热的。
厅堂里的更漏,一下,一下,敲打着这漫长的夜。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是老黄。
小乙精神一振,顾不得擦脚,慌忙站起身,迎出门去。
夜风微凉,吹得人一个激灵。
老黄那佝偻的身影,像是从墨汁里走出来的一样,肩上还落着几片不知何处飘来的叶子。
“老黄,回来了啊。”
小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老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风霜。
“嗯。”
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吃了么?”
这是江湖人最朴素的问候。
“在凉州吃了碗面。”
小乙心中了然,老黄这一路,怕是马不停蹄。
“辛苦了,快去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老黄却没动,他沉默着,从自己那比城墙还厚的胸膛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信封递到小乙手上,老黄那山一样沉稳的身子,才转了过去,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屋子。
门关上,隔绝了一切。
小乙捏着那封信,感觉有些烫手。
他疾步走回房中,婉儿已经为他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灯火下,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撕开油纸,抽出了里面的信笺。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却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
是赵衡的亲笔。
小乙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
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信上没有他想要的锦囊妙计,没有指点迷津的通天大道。
那颗悬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直坠入无底的深渊。
赵衡的信中,第一句,便是让他自己多加小心,言外之意,此行凶险,无人可依。
第二句,则是告诫他,对付那些在钱眼里打滚的商人,不能硬来,要攻心。
这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小乙的指尖,微微泛白。
直到他看到信的末尾,瞳孔,才猛地一缩。
信上说,整个大赵国的盐商,几乎都汇集在东南沿海的一个州府,滨州。
而这滨州,极有可能,便是那位深居简出,素有贤名的四皇子赵睿,藏在袖中的钱袋子之一。
小乙看完信,久久没有言语。
婉儿在一旁,也不敢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他走到烛火前,将那封信,凑近了火苗。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很快,那些苍劲的字迹,便蜷曲着,化作了黑色的灰烬。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又消散在空气里。
滨州。
赵睿。
小乙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词,反复冲撞。
太子的这道差事,究竟是何用意?
是当真要借自己的手,去摘了他那位四弟的钱袋子?
是故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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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乙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疼。
京城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
赵衡的信中,只点到为止,并未教导他究竟该如何行事。
看来,这位老大人,是要逼着他,自己在这盘棋上,走出一条活路来。
这趟名为筹钱,实为搏命的差事,从头到尾,都只能靠自己了。
一夜无话,唯有灯花寂寂。
次日,天还未亮透,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便已在院外静静等候。
晨曦微露,给京城的屋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驾车的,是换了一身短打,头戴斗笠的老黄,他坐在车辕上,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钱柜则与小乙一同,坐在车厢之中。
有钱柜这个大管家在,即便是这般仓促的行程,一应所需,也都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小乙已将那二百万两的滔天巨款,在心中,劈成了两半。
其中一百万两,从江南下手。
那里,毕竟是瑞禾堂的根基所在,又有钱公明坐镇。
先从自家的买卖,和那些相熟的商贾身上想办法,让瑞禾堂牵头,先做个样子出来。
这既是筹钱,也是给江南官场和商场,立一个标杆。
而另一个一百万两,则要从那龙潭虎穴般的滨州,从那些富可敌国的盐商嘴里,硬生生地抠出来。
小乙决定,先易后难。
先去江南。
把最难啃的滨州,这块硬骨头,留在最后。
如此一来,也能先将筹集到的部分钱粮,尽快运往灾区,让朝廷安心,让太子殿下,看到自己的“诚意”。
车轮滚滚,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数日的跋涉,风餐露宿。
车轮下的尘土,从京畿的沃土,渐渐变成了江南水乡的湿润泥泞。
终于,那座熟悉的城郭,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秣陵城。
只是,小乙并未让马车驶向那条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回家之路。
而是在城门口,便吩咐老黄,直奔驿馆住下。
此行,他是钦差。
不是归家的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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