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四皇子赵睿那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质问,太子的脸色,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某种诡谲难言的变化。
那一片死灰之色,如退潮般散去。
取而代之的,并非是预想中的暴怒,而是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温和。
他袖中那几乎要嵌进血肉的拳头,缓缓松开,仿佛刚才那滔天的杀意,不过是众人的一场错觉。
嘴角,竟是缓缓勾起了一丝笑意,一丝仿佛淬了剧毒的笑意。
“哈哈哈,四弟,你这话,可是说笑了。”
笑声在大殿中响起,不似方才皇帝那般雄浑,反而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爽朗,听在众人耳中,却只觉得说不出的虚假与阴冷。
他仿佛不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而是一位真正心怀天下的储君,一位宽厚仁德的兄长。
“本宫执掌户部多年,日日夜夜,都在为那空空如也的国库发愁。”
他转过身,不再看赵睿,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个始终沉默如山的小乙身上。
“愁到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如今六弟愿意挺身而出,为本宫分忧,为父皇分忧,本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不支持呢?”
他这一番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将小乙推行新政这柄利刃的刀柄,不动声色地握进了自己的手中。
替我掌管。
为我分忧。
寥寥数字,便将这君前奏对的性质,从一场对门阀世家的致命突袭,扭转成了他太子调度下的一场内部革新。
言下之意,你小乙,终究是在替我这个执掌户部的太子,办差。
这其中的高下尊卑,不言而喻。
确实如此,户部尚书,名义上,仍是他太子一党。
“只要能让我赵国国库充盈,百姓安乐,能替父皇排忧解难,你我兄弟,所思所想,不就都汇于这一处了么。”
他将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从被动挨打的境地,瞬间拔高到了顾全大局的储君高度。
他看着赵睿,笑意更深。
“你说呢,四弟?”
这一声反问,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挑衅,仿佛在说,你还能当着父皇和满朝文武的面,说这利国利民之举,不是为了赵国天下吗?
四皇子赵睿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冷意,随即又被那若有若无的笑意掩盖。
他知道,这位皇兄,在悬崖边上,硬生生扳回了一城。
小乙立于殿中,从始至终,仍旧是一言不发。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看着这大殿之上最尊贵的兄弟二人,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的厮杀。
太子的那点心思,他又何尝看不明白。
只是,他不在乎。
名分之争,于他而言,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
他要的,是实实在在,将这把刀,扎进那腐朽的烂肉里。
龙椅之上,皇帝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那抹赞许的笑意,不知何时,又化作了深不可测的威严。
他没有理会太子那点自作聪明的小伎俩。
皇帝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底下群臣。
“好,既然太子也已表态。”
“众位卿家,谁还有疑义?”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连最大的靠山太子,都“点头认可”了,他们这些依附于门阀的臣子,谁还敢再多说一个“不”字。
此刻出言反对,不仅是公然忤逆圣意,更是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万一皇帝盛怒之下,真让自己去填补国库的窟窿,那便是倾家荡产,也未必能够啊。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一时间,殿上鸦雀无声,再无半点杂音。
片刻之后,终于有大臣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
“陛下圣明,臣等……臣等,并无异议。”
一人跪,则人人跪。
“臣等,并无异议!”
山呼之声,再无半分迟疑。
“好。”
皇帝缓缓吐出一个字,一锤定音。
“既然众卿都没有意见,那此事,便着六皇子小乙,亲办。”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小乙身上。
“朕再赐你尚方宝剑一柄。”
“此去清查赋税,推行新政,如遇任何阻挠行事之人,无论其官职高低,宗亲与否,皆可先斩后奏。”
“朕,为你做主。”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如四座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意味着,小乙手中握着的,将不再只是一道政令,而是一柄真正能够见血封喉的屠刀。
小乙终于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那目光中,有期许,有信任,更有不容退缩的决绝。
他躬身,深深一拜。
“多谢父皇。”
这是自他提出新政以来,在这大殿之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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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话音落,内侍监大总管张亭海,已迈着小碎步,双手之上,恭恭敬敬地捧着一个覆盖着明黄锦缎的长条托盘,来到了小乙的身前。
他躬着身子,将托盘举过头顶。
锦缎揭开,一柄古朴的长剑,静静地躺在其中。
剑鞘由鲨鱼皮所制,剑柄处镶嵌着宝石,虽未出鞘,却已有一股凛然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小乙看着那柄剑,心中了然。
看来父皇今日,是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无论自己提或不提,无论朝臣反对与否,这把剑,终究是要出鞘的。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这柄代表着无上皇权的尚方宝剑。
入手,微沉。
沉的不是剑的重量,而是天下亿万黎民的期盼,与那背后即将掀起的血雨腥风。
他手捧宝剑,再次向着龙椅上的皇帝,行了一礼。
朝会散去。
小乙手捧尚方宝剑,缓步走出皇宫。
宫门之外,那些方才还噤若寒蝉的王公大臣们,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已然变得复杂无比。
有畏惧,有怨毒,有嫉恨,当然,也夹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讨好与谄媚。
小乙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没有回他新任的户部衙门,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府邸。
按照常理,新领了这天大的差事,理应立刻走马上任,召集人手,商讨接下来的章程。
可是小乙知道,此刻的户部衙门,乃至他这座皇子府的门口,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定会被各色人等围得水泄不通。
来探口风的,来递帖子的,来送礼的,来攀关系的,来哭诉求情的。
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世家,那些靠着隐田漏税富得流油的官员,谁都想在自己的脖子被彻底套上绞索之前,为自己,为家族,谋一条后路。
他不想见,也懒得见。
所以,他回了家,只为求得片刻的清静,来理清那团乱麻般的思绪。
小乙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书房之中。
那柄尚方宝剑,就被他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书案之上,仿佛一头随时准备噬人的猛兽。
他看着眼前的舆图,看着上面那一个个州、府、县的名字,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压力。
虽然,是他主动请缨,要改革税赋,清丈田亩。
可是,那终究只是一个宏大而模糊的方向。
具体要如何去做?
从何处下手?是先易后难,还是直捣黄龙?
清丈田亩,那些世代隐瞒的田产,该如何查证?地方官吏与乡绅豪族官官相护,又该如何破局?
新政推行,触动了几乎所有权贵的利益,他们会用怎样的方式来反扑?明枪,还是暗箭?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这才深刻地体会到,没有那位算无遗策的皇叔赵衡在身边指点江山,自己肩上的担子,究竟有多重。
那是一种独自一人,面对整个天下旧有秩序的孤独与沉重。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由黄昏转为墨黑。
书房内的烛火,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小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终于站起身来。
他推开书房的门,准备回卧房歇息。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脑中的混沌。
他抬眼望去,见自己卧房的窗纸上,还透着一抹温暖的灯光。
小乙知道,是婉儿,还在等他。
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
无论前路有多少刀光剑影,这府中,总有一盏灯,是为他而留。
小乙走到庭院中心,对着一轮残月,伸了个懒腰,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就在他身心最为松懈的一刹那。
夜空中,响起一声微不可察的,撕裂空气的锐响。
一道淬了剧毒的寒芒,如来自九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直奔他的后心要害而来。
是箭!
小乙久经沙场的本能,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去看。
听闻风声,身体的反应,已然快过了大脑的思考。
他猛地向前一扑,身体以一个极其狼狈却有效的姿势,向着一旁翻滚而去。
“噗!”
那支箭矢,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带着一股劲风,狠狠地钉入了他身后不远处的一根廊柱之上。
箭羽,兀自嗡嗡作响。
小乙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喘息,一个翻滚,便快速躲到了那根粗大的柱子后面。
他刚一藏好。
“噗!噗!噗!”
又是接连数声闷响。
又有几支箭矢,精准地射在了他藏身的柱子之上,入木三分。
箭矢的力道之大,竟让整根柱子都为之震颤。
对方,是要将他置于死地!
箭雨稍歇。
紧随而来的,是衣袂破风的轻响。
院墙之上,屋檐之下,几道黑色的影子,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翻落下来。
他们皆是一身紧束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手中,握着出鞘的钢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嗜血的冷光。
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庭院。
而此时的小乙,手中更是寸铁全无。
他背靠着冰冷的柱子,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来不及多想,那几名黑衣人,已经散开一个半圆形的阵型,无声地,向他包抄而来。
小乙眼神一凛,脚下猛地一勾,一踢。
身旁一个用来装饰庭院的大号花盆,被他用尽全力,踢得飞旋而起,带着泥土与花草,呼啸着砸向当先那名黑衣人。
一场生死之战,已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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