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一夜未眠的小乙,推开了窗。
清晨的凉风,夹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甜腥气,涌入屋中。
院子里,依旧是昨夜那副修罗场的模样。
尸体已经开始僵硬,凝固的血迹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沉色泽。
几只胆大的苍蝇,已经开始在尸身上盘旋,嗡嗡作响。
钱柜一夜未睡,眼窝深陷,此刻正哆哆嗦嗦地站在廊下,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他看着自家少主平静地欣赏着这片血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位少主,如今的六皇子,心到底有多硬。
小乙收回目光,神色淡然,仿佛看的不是一地死尸,而是一院落花。
他回到桌边,为自己斟了一杯尚有余温的茶。
茶水入口,冲淡了鼻尖的血腥。
就在这时,府邸外传来了一阵喧闹。
一顶软轿,在数名小太监的簇拥下,停在了门口。
轿帘掀开,一个身穿绛紫色蟒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走了下来。
此人,正是当今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大太监,张亭海。
张亭海的步子,迈得极稳,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
可当他一脚踏入院门,看清院中景象时,那份从容,瞬间便被撕得粉碎。
他那双养尊处优的脚,险些踩在一滩尚未干涸的血泊里。
张亭海的脸色,白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下意识地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死死捂住了口鼻。
那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扫过院中的尸体,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骇。
这些刺客的穿着,以及身上那股子悍不畏死的煞气,绝非寻常草寇。
这位流落在外的六皇子,究竟是捅了哪个天大的马蜂窝。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扭曲的尸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双价值不菲的宫靴,生怕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污秽。
终于,他来到了堂前,看到了那个安然端坐的少年。
张亭海瞬间收敛了所有嫌恶与惊惧,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
“哎哟喂,我的殿下!”
他声音尖利,带着哭腔,仿佛受惊的是他自己。
“您可把老奴给吓死了!”
他几步上前,却又在三步之外停住,对着小乙上下打量,满眼都是后怕。
“殿下千金之躯,可曾伤到哪儿了?”
小乙放下茶杯,缓缓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苍白与疲惫。
“有劳张公公挂怀,小乙无碍。”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张亭海长出了一口气,用丝帕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无碍便好,无碍便好啊。”
“殿下您是不知道,陛下听闻您府上遇刺,龙颜大怒。”
“这不,立刻就催着老奴赶过来瞧瞧。”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捧出一个精致的锦盒。
“太后娘娘也念着您,听闻殿下受了惊吓,特意赐下两颗宫中秘制的‘静心丸’,让您安神。”
小乙微微躬身,双手接过。
“小乙惶恐,累父皇与太后如此挂心,实乃不孝。”
张亭海看着小乙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更是嘀咕。
寻常少年,见了这般阵仗,怕是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他却镇定得像个没事人。
这位六皇子,果真心思叵测,非池中之物。
“究竟是何方狂徒,胆大包天至此,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刺皇子!”
张亭海义愤填膺,仿佛要将那贼人碎尸万段。
小乙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苦笑。
“大约,是小乙初入朝堂,想要推行新政,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吧。”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张亭海的心湖。
张亭海眼皮一跳。
新政,那是陛下的心病。
六皇子这是在告诉陛下,他之所以遇刺,是为了替陛下冲锋陷阵。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招借力打力。
“岂有此理!”
张亭海的声音又高了八度,脸上的愤怒也真切了几分。
“这帮国之蛀虫!殿下放心,老奴回宫,定会将此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禀明陛下!”
“定要让陛下,为您做主!”
小乙再次拱手,神情恳切。
“如此,便多谢公公了。”
“另外,还请公公代为转告父皇,小乙今日心神不宁,实在无力上朝,暂歇一日,明日定当入宫请安。”
话说完,小乙对一旁的钱柜使了个眼色。
钱柜会意,连忙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双手奉上。
张亭海的目光,在那荷包上轻轻一瞥,脸上的悲愤之色,瞬间化作了春风般的和煦。
“哎呀,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他嘴上推辞着,宽大的袖袍却不着痕迹地一拂,那荷包便消失无踪。
“老奴是奉旨前来探望,怎能收您的东西。”
小乙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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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公公一路辛苦,又是为小乙之事忧心,这点茶水钱,不过是小乙的一点心意。”
“公公在父皇身边,时常为小乙美言,小乙心中,一直感念。”
张亭海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知道,这位六皇子,懂规矩。
懂规矩的人,才能在宫里活得长久。
“殿下言重了,这都是老奴分内之事。”
“既然殿下无碍,老奴这便回宫复命,好让陛下与太后安心。”
张亭海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待到那顶软轿消失在街角,钱柜才凑上前来,脸上满是费解。
“少主,您如今已是皇子之尊,为何还要对一个阉人……如此客气?”
小乙转过身,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钱柜啊。”
他幽幽开口。
“你通晓人情,善于经营,是个难得的生意奇才。”
“可这皇城大内里的生意,你却还看不懂。”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有时候,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些在天子身边伺候的内官,他们或许没有滔天的权势,却有通天的耳朵和嘴巴。”
“一句话,可以让你上天,也可以让你入地。”
“他们,是陛下的眼睛,是陛下的影子,得罪了他们,比得罪一个尚书侍郎,还要麻烦。”
钱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中依旧带着几分敬畏与困惑。
而此时,皇宫大内,御书房。
张亭海正跪在皇帝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将此行的见闻,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他的表演,堪称声情并茂,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陛下啊!您是没瞧见那院子!”
“血啊!流得满地都是!尸首,横七竖八,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他用袖子抹着泪,声音都在发颤。
“老奴这辈子,就没见过那样的阵仗!”
“若非六殿下洪福齐天,有神明庇佑,恐怕……恐怕老奴今日,就见不到殿下活生生的人了!”
“那些贼人,简直是丧心病狂!陛下,您可一定要为六殿下做主啊!”
说到动情处,他竟真的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端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面沉如水。
他听着张亭海的哭诉,脑海中勾勒出那幅血腥的画面。
他握着朱笔的手,青筋暴起。
“咔嚓”一声,上好的狼毫笔杆,竟被他生生捏断。
“是朕疏忽了。”
皇帝的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的寒风。
“朕只想着让他历练,却忘了给他安排得力的护卫。”
“让朕的儿子,一个人住在宫外,受此奇耻大辱。”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是朕的错!”
这怒火,既是对那些胆大包天的刺客,也是对他自己这个父亲的自责。
更是对那些胆敢挑战他皇权威严的势力的,最原始的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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