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的阳光，与禁军大营的阳光，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

前者温润，被琉璃瓦与朱红宫墙过滤了一遍，落下来时，便只剩下了皇家的雍容。

后者则烈，毫无遮拦地炙烤着校场上的每一寸土地，也炙烤着每一个在此地讨生活的人，带着一股子铁与血的味道。

小乙立在这股铁血味道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宋长陵便在这道影子的尽头，负手而立。

他见到小乙，那张仿佛永远不会变的笑呵呵的脸，再度浮现。

像是戴了许久的一张面具，见人三分笑，可那笑意，却从未真正抵达过眼底。

“六殿下，想不到，你我再见，竟是以主仆论了。”

他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带着七分试探。

小乙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比上一次在宫中更低，也更显亲近。

“宋统领这是哪里的话，折煞小乙了。”

“无论何时何地，您都是小乙敬重的好大哥。”

他没有接那个“主仆”的话茬，而是巧妙地将其绕开，化作了江湖人之间的称兄道弟。

一声“好大哥”，便将那份潜在的君臣隔阂，消弭于无形。

宋长陵眼中的笑意，这才真正深邃了几分，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六殿下，内里藏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既然都是熟人，殿下想必心中，早已有了自己的一份名单吧？”

宋长陵没有再绕弯子，单刀直入。

他将那份来自皇帝的，让他“安排”人手的旨意，轻飘飘地变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选择权，从一开始，就不在他宋长陵手上，而在眼前这位殿下的心里。

小乙也回了一个笑。

那笑里，藏着些许风霜，也藏着几分了然。

“宋统领，果然是这世上，最懂小乙心思的人。”

话音未落，他自袖中，缓缓掏出了一张折好的纸。

那张纸，在离开御书房后，便已备好，在袖中被他的体温暖得有些发烫。

如同他此刻那颗看似平静，实则滚烫的心。

宋长陵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纸张的温热，眼神微微一动。

他展开那张纸。

上面，是十个名字。

笔迹清秀，却又透着一股入木三分的力道。

宋长陵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缓缓扫到最后一个。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这十个人，他都认得。

他们不是禁军中武艺最高绝的那一批，甚至有几个，在寻常的校场比武中，根本排不上号。

他们也不是皇帝安插在禁军中的心腹耳目，没有一个是天子近臣。

这些人，有的，是追踪术独步京城的老卒。

有的，是市井出身，精通三教九流门道的斥候。

还有的，是性子孤僻，却能三天三夜潜伏不动，只为一击的狠角色。

他们是刀，却不是摆在明面上，用来震慑宵小的仪刀。

他们是藏在鞘中，隐于暗处，真正用来见血的匕首。

这位六殿下，要的不是护卫。

他要的，是一支能为他咬下敌人血肉的狼。

“殿下好眼力。”

宋长陵将名单合上，递还给小乙。

小乙却没有接。

“人，从宋大哥这里出去，这名单，自然也该由宋大哥来发号施令。”

他将这份人情，做得滴水不漏。

宋长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哈哈一笑，不再推辞。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亲卫，将那份名单扬了扬。

那动作，像是一柄令旗，重重挥下。

“去，把这十个人，给本统领叫过来。”

“告诉他们，往后，便跟着六殿下了。”

命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不多时，十道身影，便自校场各处汇集而来，在门外站成一排。

他们或高或矮，或精悍或沉稳，气息各不相同，但眼中，都带着一股相同的，被磨砺出来的锋锐。

像十柄刚刚出鞘的刀，带着森然的寒气。

“殿下，人，齐了。”

宋长陵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小乙的目光，越过宋长陵，落在了那十人身上。

他的视线，在为首那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许杰。

那张熟悉的，带着几分憨厚，却又藏着精明的脸。

当初在禁军之中，便是他跟在自己身边。

小乙知道，许杰的功夫，在这十人里，或许只能算中游。

可他的脑子，却是最清醒，最全面的那一个。

他是一把刀鞘。

一把足以容纳这十柄利刃，并将其指向同一个方向的刀鞘。

许杰的目光，也迎上了小乙。

没有言语，只有一个沉稳而坚定的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劳宋统领。”

小乙再次对着宋长陵一拱手，算是谢过。

而后，他转身，对着那十人，只说了一句话。

“从今往后，你们跟着我。”

没有许诺，没有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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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十人，却齐齐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遵命！”

小乙领着这十人，走出了禁军大营。

身后，是宋长陵意味深长的注视。

身前，是十道沉默却又充满力量的背影。

小乙走在最前面，阳光将他的影子与身后十人的影子，连成了一片。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行走在这盘棋局上了。

然而，当他回到自己那方小小的院落时，眉头却不禁微微皱起。

院子太小了。

小到，当这十名护卫进来之后，整个空间便被塞得满满当当。

连转个身，都显得局促。

那份刚刚生出的豪情，瞬间被这窘迫的现实，冲淡了几分。

皇帝曾提过，要为他寻一处新的府邸。

那时，他拒绝了。

他觉得，时机未到，太过张扬，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如今，他身后站着十个人。

这十个人，代表着天子的支持，也代表着他正式入局的身份。

再蜗居于此，便不是低调，而是示弱了。

况且，这小院，也藏不住他将要做的那些事，和他将要见的那些人。

是时候，换一个更大的池塘了。

只有池塘够大，才能养得下他这条，即将搅动风云的蛟龙。

他推开房门，婉儿正在灯下刺绣，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像一汪能洗去所有疲惫的清泉。

小乙看着她，心中的那份烦躁，渐渐平息。

他走到她身边，轻声开口。

“婉儿。”

“嗯？”

“咱们，要搬家了。”

婉儿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搬去哪里？”

小乙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临安城中，那处他一直刻意回避的地方。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搬去钱公明，钱老爷留给咱们的那座大宅子里去。”

那座宅子，曾是他眼中的烫手山芋，是太过招摇的麻烦。

可如今，风云已起。

他需要一个足够大的舞台，来唱接下来的这出大戏。

而那座宅子，便是最好的戏台。

从今往后，他不仅要做棋手。

他还要让这满朝文武，满城权贵，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这枚棋子，是如何落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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