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世勍来了。
小乙整个人的精气神,便好似那被春雨浇灌过的枯木,于无声处,悄然生发出了新芽。
眉宇之间,那股郁结了数日的沉闷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藏锋于鞘的锐利。
他依旧是那个在户部衙门里,低眉顺眼,不与人争的六殿下。
可他的眼神里,却多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叫做底气。
娄先生没有官身,自然不能随他出入那座吞噬了无数英雄气的户部衙门。
于是,白日里的一切,便都成了煎熬。
同僚的阴阳怪气,下官的虚与委蛇,都成了耳畔的蚊蝇嗡鸣,听得见,却再也入不了心。
他的心,早就飞回了那座刚刚被称之为“家”的府邸。
飞到了那位青衫落魄,眼神却能洞穿人心的老人身边。
下值的梆子声,仿佛成了沙场之上鸣金收兵的号角。
小乙几乎是第一个,走出了那座压抑的衙门。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甚至顾不上去理会同僚们投来的诧异目光。
回到府中,他连官服都未曾换下,便直接吩咐下人。
备几个清淡小菜。
温两壶寻常浊酒。
不必去正堂,也不必去花厅。
直接送到娄先生歇息的那间厢房里去。
下人们有些错愕,却不敢多问,连忙依言照办。
当小乙推开那扇门时,娄世勍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本不知名的古卷,看得入神。
窗外的晚风,吹动他花白的鬓角,也吹动了桌上烛火,光影摇曳。
这一幕,竟有几分不似人间。
小乙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这位谪仙人。
娄世勍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淡淡开口。
“殿下回来了。”
小乙走到桌前,亲自将下人提来的食盒打开,把一碟花生,一盘酱肉,两样素炒,一一摆上。
他又提起酒壶,为两只粗瓷碗满上温热的酒。
酒香,混着菜香,瞬间便让这间有些清冷的屋子,多了几分烟火气。
二人相对而坐。
没有君臣之别,亦无主仆之分。
仿佛就是两个忘年交,在这京城的深宅一角,寻一处暂避风雨的所在。
“娄先生,是小乙怠慢了。”
小乙端起酒碗,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
“府中简陋,也寻不到什么像样的酒菜,只能以此为您接风,委屈先生了。”
娄世勍闻言,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笑意。
他端起自己的酒碗,对着小乙遥遥一敬。
“能得殿下亲自作陪,老夫三生有幸,何来委屈一说。”
“请。”
小乙亦道一声“请”,将碗中温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烧起一团火。
那火,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与孤寂。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也随着那氤氲的酒气,一同打开了。
小乙放下酒碗,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他看着娄世勍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娄先生,小乙此番,如履薄冰,步步维艰。”
“心中有无数困惑,还请先生为我解惑。”
娄世勍只是静静地听着,右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仿佛在敲打着某种世人听不懂的韵律。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殿下,可是为了朝廷将要推行的新政,那改革赋税与清丈田亩之事,而心生烦忧?”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小乙心头炸响。
他握着酒碗的手,猛地一紧。
满脸的惊诧,几乎是脱口而出。
“先生……如何得知?”
娄世勍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陛下委以重任,这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
“而如今的朝堂,国库空虚,民怨渐生,能让陛下下定决心去做的,无非开源节流之事。”
“开源,便是清丈田亩,让那些隐匿的田产无所遁形,为国纳税。”
“节流,便是改革赋税,变旧制为新法,以增国库之收入。”
“此事,在临安城的街头巷尾,早已经传遍了。”
“并非老夫,有什么未卜先知之能。”
小乙听着这番话,心中的惊骇,缓缓变成了深深的敬佩。
他原以为自己身在局中,已是万分凶险。
却不想,娄先生身在局外,却早已将这盘棋的脉络,看得一清二楚。
“先生真乃神人也。”
他由衷地赞叹道。
而后,他便如同一个即将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依先生之见,此事,可有良策破解?”
娄世勍并没有直接给他答案。
他只是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小乙。
“老夫且问殿下第一个问题。”
“放眼这满朝文武,公卿百官,可有殿下能够真正信赖,托付后背之人?”
小乙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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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对他和颜悦色,笑里藏刀的。
有对他冷眼旁观,作壁上观的。
有对他阳奉阴违,口蜜腹剑的。
那些人,或是太子门下,或是四皇子党羽,或是某些世家大族的喉舌。
他们,都不是自己人。
在这座巨大的名利场中,他孤身一人,形单影只。
许久,他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没有。”
声音干涩,充满了无力的悲凉。
娄世勍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他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这庙堂之中,可有殿下觉得,虽然不能信赖,但其才干,却足以成事,能够为殿下所用之人?”
小乙又一次低下了头。
他又想了想。
这一次,他想到了一个人。
年虎。
那个在西凉便与自己相识,一路扶持至今的武将。
年虎对他,忠心耿耿,绝无二话。
可是,年虎只是一介武夫,冲锋陷阵,他是好手。
让他去处理这赋税田亩之事,与那些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斗智斗勇,无异于让猛虎去学绣花。
除了年虎,再无他人。
他还是只能,摇了摇头。
当这两个答案说出口后,小乙自己都感到一阵绝望。
无人可信,亦无人可用。
这便是他如今在京城,最真实的写照。
娄世勍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殿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老夫终究只是一介谋士,能做的,是谋划,是算计。”
“却不能像老爷那般,于无声处布下无数后手,人脉根植天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小锤,一记一记,敲碎了小乙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殿下手中若无可用之兵,老夫纵有千条妙计,万般算计,说与谁听?又命谁去做?”
“没有人去冲锋陷阵,再好的计策,也只是一纸空文。”
小乙听完,彻底沉默了。
他端起酒碗,又是一口饮尽,这一次,只觉得满嘴苦涩。
他本以为,娄先生的到来,是拨云见日。
却不曾想,娄先生只是将他面前的这片乌云,撕得更开,让他看得更清楚,自己所处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无底的深渊。
原来,依旧是死局。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就在小乙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之时。
娄先生那不疾不徐的声音,却再度响起了。
“殿下。”
“既然这朝堂之上无人可用。”
“那便,不用也罢。”
小乙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只听娄世勍继续说道。
“既然无人为您冲锋陷阵,那殿下,便亲自做那柄披荆斩棘的利剑。”
“陛下既然赐下了尚方宝剑,那便不是让殿下将其束之高阁的。”
“那是陛下的授权,是殿下的底气,是先斩后奏的雷霆。”
“殿下要推行新政,无非就是要实施监察。”
“既然无人可为殿下监察,那殿下,便亲自前往各地监察便是。”
娄世勍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此事,可分为二。”
“其一,税赋改革。”
“此事之难,不在富庶的江南,而在贫瘠的北方。”
“北方民风彪悍,土地贫瘠,不比南方富绰,百姓缴纳税赋,多以实物或是劳力相抵,账目混乱,积弊已久。”
“殿下便亲自去北方,以雷霆之势,将最难啃的这块骨头,给硬生生啃下来。”
“只要将这重中之重一举击破,余下各地,便会望风而从,纷纷效仿,不敢再有异心。”
“其二,清丈田亩。”
“此事之难,则恰恰相反,正在那鱼米之乡的南方。”
“天下良田,十之七八,尽在南方。”
“那些良田,早已不在寻常百姓手中,而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豪绅巨贾,乃至朝中某些大人物的名下。”
“想要将这些隐匿的田地查清,其实不难。”
“难的是,查清之后,殿下有没有那个手腕,顶住从朝堂到地方,从明枪到暗箭,那排山倒海一般压过来的各方压力。”
“此事,同样需要殿下亲自坐镇,以铁血手腕,镇压一切不服。”
“这两件事,都无人可以替代殿下。”
“也只有殿下您亲自去做,方能成事。”
娄世勍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酒碗,浅浅地抿了一口。
他的话,如同一柄重锤,将小乙心中所有的迷茫、颓丧、失望,尽数砸得粉碎。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条清晰无比,却也无比凶险的道路。
亲力亲为。
自己,做那把剑。
小乙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是一种被逼入绝境之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站起身,对着娄世勍,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一席话,令小乙茅塞顿开。”
“叔叔既然让您来辅佐小乙,那小乙,必然对先生言听计从,绝无二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接下来,当如何行事,第一步,该迈向何方。”
“全凭先生指示。”
娄世勍看着他,缓缓放下了酒碗。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轻轻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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