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京城而出,那股浩荡之气,仿佛还能在车辙印里寻到余温。
然而,当六皇子赵小乙的仪仗踏入雍禾城地界时,那股气,便散了。
散入这江南水乡无处不在的,黏稠湿腻的空气里。
一路行来,各地州府递上的拜帖,堆起来能压断马车的一根轮轴。
雪片般的拜帖,字字句句,皆是谄媚与试探。
小乙一张都未曾翻阅,一个都未曾接见。
他只是让亲卫将那些烫金的名帖,收拢在一只箱子里,既不回复,也不退还。
就这么悬着。
悬着,便是一柄无形的刀,让那些彻夜难眠的人,去自己琢磨刀锋的朝向。
队伍没有去往官家驿馆,那里人多口杂,眼线密布如蛛网。
亦没有征用州府衙门,那等于一脚踏进了别人的地盘,将自己摆在了明处。
车马粼粼,最终在一座毫不起眼的私宅前停下。
黑漆大门,门口没有石狮,只有两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的灯笼。
此举,令所有在暗中窥探的眼睛,都为之一怔。
他们猜到了皇子会拒绝官府的殷勤,却没料到,他在这雍禾城中,竟有自己的落脚处。
这宅子,是瑞禾堂的产业。
钱公明早年间便在此地置办了这套院落,以备每年收购稻米之用。
此事,除了瑞禾堂的核心人物,外人鲜有知晓。
小乙选择此处,便是向整个雍禾城宣告。
我,不与尔等为伍。
宅院不大,三进的格局,却被打理得极为干净。
小乙挥退了跟随的禁卫与仪仗,让他们在外围驻扎,将整座宅院护得风雨不透。
他独自一人,穿过前院。
院中除了两名早已在此等候的瑞禾堂老仆,再无旁人。
那一百名皇帝亲赐的禁卫营锐士,如一百尊沉默的雕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宅院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
小乙的脚步很轻,踏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能感觉到,这座看似清净的院落里,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气息。
越往里走,那气息越是沉凝。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后院最深处的一间竹屋前。
屋前,一架紫藤,开得正好。
屋门虚掩,有淡雅的棋楠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小乙整了整衣袍,那张在马上被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恭敬。
他推开门。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襟危坐于一张棋盘前,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儒衫。
他一手捻须,一手捏着一枚黑子,对着一盘支离破碎的残局,凝神不语。
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及眼前这方寸之间的厮杀,来得重要。
小乙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许久,那老者才仿佛从另一个世界抽身而出,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按在棋盘的一个角落。
啪。
一声轻响,如暮鼓晨钟。
“前面人多眼杂,这里清净。”
娄先生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像是对这满屋的空气说话。
“所以老夫就选了这里。”
小乙深深一揖,躬身到底。
“娄先生,有劳您,千里迢迢,跟着小乙南下。”
从京城出发时,娄先生便先行一步,提前来到了雍禾城。
此事,天知,地知,小乙知。
再无他人知晓。
娄先生,是叔叔递给他的剑。
一把藏于鞘中,轻易不会示人的剑。
“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让人知道老夫也来了。”娄先生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是,小乙明白。”小乙恭声应道。
他知道,娄先生的存在,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最锋利的杀招。
小乙走到棋盘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那盘残局,黑白绞杀,犬牙交错,看似白子已陷入重围,奄奄一息,但细看之下,却在绝境中藏着一线生机。
一如他眼下的处境。
“娄先生,接下来当如何?”小乙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他已入局,却不知这第一子,该落在何方。
娄先生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先让人,将整个雍禾城以及下辖所有郡县的农田,全部重新丈量一遍。”
小乙一愣。
“就这么简单?”
他以为,娄先生会给他一个石破天惊的计策,至少也是一场雷霆万钧的突袭。
没想到,竟是如此平平无奇的一招。
这与他设想中,一刀见血的凌厉,相去甚远。
娄先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然。
“放心吧,只是做做样子。”
“派去丈量田亩的,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老夫敢担保,不出三日,他们就会鼻青脸肿地被赶回来。”
小乙眉头紧锁,心中的疑惑更深。
“那还让他们去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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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不是白白折辱了他们,也堕了朝廷的威风?”
他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如直接派兵跟着,将那些阻挠之人,一体拿下,押回审问。遇到反抗的,便当场格杀。”
这是最直接的法子,也是他身为皇子,手握王权,最先想到的手段。
皇帝给了他剑,给了他兵,不就是让他来杀人的吗?
娄先生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溢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嘲讽的笑意。
“殿下,你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张网。”
“那些出面阻拦的,不会是世家大族的家主,甚至不会是他们的管事,而只会是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普通民众。”
“你拿他们回来,杀了他们,除了激起更大的民愤,让所有百姓都视你为蛇蝎,再无任何用处。”
“届时,你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寸步难行。”
小乙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到了那些在城门口,麻木而好奇的眼神。
若那些眼神,都变成了憎恨与敌视,他此行,便已败了一半。
“这些人,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私藏隐田,便是吃准了,朝廷不敢,也不能,将此事查得太深。”
娄先生的手指,从棋盘上拿起一枚白子,轻轻摩挲着。
“因为这张网,不仅仅网住了那些豪门世家。”
“老夫若是所料不错,这雍禾城的田亩籍册上,普通百姓自己名下的田亩,也会比官府文书记载中的,要少上一些。”
小乙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是蠢人,瞬间便明白了娄先生话中的深意。
“一旦重新丈量,那查出来的,不仅仅是世家大族鲸吞的万顷良田,还有那些普通百姓,偷偷多开垦出来的一亩三分地。”
“朝廷的律法,一体通用。查了大的,便不能放过小的。”
“如此一来,丈量田亩,便不再是朝廷与世家之间的争斗。”
娄先生的目光,变得深邃如海。
“而是变成了,朝廷,要与整个江南的百姓,为敌。”
小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终于明白,父皇口中那“天下最深的泥潭”,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这泥潭,不是由几家豪门构成,而是由无数看似无辜的百姓,与那些豪门世家,共同构筑而成。
人人都在这泥潭里,分一杯羹。
你要清淤,便是要断了所有人的财路。
“娄先生的意思是,一旦此事公之于众,那些平日里受尽世家欺压的百姓,反而会站出来,与世家同仇敌忾,群起而反,共同阻止清丈田亩一事?”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干涩。
“没错。”娄先生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小乙刚刚在路上积攒起来的,那一往无前的锐气,被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击得粉碎。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为民请命,是正义之师。
只要高举大旗,便能应者云集。
可现实却是,他要面对的敌人,也包括了他想要“拯救”的万民。
法不责众。
更不能,失了民心。
这是为君者,为储君者,不可逾越的铁律。
小乙看着眼前那盘棋,只觉得黑子已经连成一片,如乌云压顶,将那唯一的生路,也彻底封死。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
仿佛自己倾尽全力的一拳,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消解于无形。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挣扎与困惑,望向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者。
此局,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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