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明信中所提及的粮价隐忧,让尹明毓上了心。她并未大张旗鼓,只让韩管事与顾先生暗中行事,借着中秋节前各庄子上供、清点库房的名头,陆陆续续从几家相熟且信誉可靠的粮行,分批购入了足够侯府上下支撑大半年的上等粳米和耐储的粟米、豆类。这些粮食并未运回侯府,而是直接存入了京郊两处位置隐蔽、看守严密的谢家私产庄子的地窖中。账目走得是尹明毓的私房,与府中公账分开,除却韩、顾二人及两个绝对可靠的老仓头,再无旁人知晓。
做完这件事,尹明毓心头略定。手里有粮,心中不慌。无论外头风雨如何,至少一家人的肚皮有了保障。
中秋将至,节日的氛围渐渐浓厚起来。府中开始制备月饼、瓜果,更换应景的装饰,各处也忙碌着准备节礼。尹明毓照例将礼单拟好,请老夫人和谢夫人过目定夺。今年因皇后赐物之事,送往宫中几位要紧娘娘、以及威北侯府等关系紧密之处的节礼,比往年略厚了两分,既显恭敬,又不至于太过扎眼。至于钱家之流,则按寻常礼节,不远不近地维持着表面的客套。
这日,她正在看针线房送来的中秋新衣最后一批成衣,外头忽报,三夫人病情好转,能起身了,想来澄明院坐坐。
尹明毓有些意外。自端午那场变故后,三夫人一直卧病,深居简出,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如今主动上门,不知何意。
“快请。”她放下衣裳,走到外间。
不过月余未见,三夫人瘦了一圈,脸色尚有些苍白,穿着素净的秋香色衫子,头上也只簪了支简单的银簪,早没了往日那股子掐尖要强的精气神。她走进来,看到尹明毓,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给少夫人请安。”
尹明毓上前虚扶:“三婶快请起,您病体初愈,何必多礼。快请坐。”又吩咐兰时上热茶和软糯的点心。
三夫人坐下,捧着茶盏暖手,却不饮,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这些日子,多谢你……和府里照应。我这一病,倒像是做了场大梦。”
尹明毓温声道:“一家人,本该如此。三婶能想开些,好好将养身体,便是最好的。”
三夫人抬起头,眼中浮起一层水光,却又强忍着没落下来。“想开?是啊,是该想开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娘家……是靠不住了。兄长没了,伯府也散了架子,往后怕是还要反过来求着侯府拉扯。我自己……以前总觉着是伯府嫡女,嫁入侯府也不算低就,心气高,眼皮子浅,跟着……跟着我那糊涂的兄长和嫂子,做了不少错事,对不住侯府,更对不住你和景明。”
她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声音哽咽。尹明毓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能感觉到,这番话是三夫人挣扎了许久才说出口的,或许有愧疚,有后怕,也有认清现实后的无奈与示好。
“过去的事,祖母和父亲已有决断,三婶既已知错,便不必再耿耿于怀。”尹明毓语气平和,“往后安生过日子便是。三叔在祠堂静思,也是盼着他能真正醒悟。等他回来,你们夫妻和睦,比什么都强。”
这话给了三夫人一个明确的台阶和方向——安分守己,等待丈夫归来,既往不咎。三夫人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是,是……我一定安分,再不生事了。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病着这些时日,有时恍惚听见伺候的丫头们嘀嘀咕咕,好像外头又有些关于你的不好听的话……我如今是知道厉害了,那些人,黑了心肠的,你自己……千万当心。”
她这话,带着几分示警和弥补的意味。尹明毓心中微动,点头道:“多谢三婶提醒,我会留意的。”
送走神情释然了许多的三夫人,尹明毓独自沉思。三夫人的转变,固然是形势所迫,但若能因此让三房真正安分下来,减少内耗,对如今的侯府而言,无疑是件好事。只是,连深居简出的三夫人都隐约听到了风声,看来外头的暗流,并未因皇后的一纸赏赐而完全平息。
果然,没过两日,韩管事便来禀报,说市井间又有新的流言兴起,这次不再直接攻击尹明毓,而是拐了个弯。
“说是……咱们府上那位小公子,并非嫡出,生母早逝,如今养在继母跟前,瞧着是风光,实则处境堪忧。”韩管事脸色难看,“还说什么,少夫人您自己的嫁妆丰厚,私下贴补娘家,却对前房留下的嫡子不甚上心,其生母留下的嫁妆体己,怕是也……”
“够了。”尹明毓抬手止住他,面色沉静,眸底却掠过一丝寒芒。这一招,更毒。攻击一个孩子,尤其是牵扯到“前房嫡子”与“继母”这个敏感关系,极易引发同情和猜疑。若再扯上“生母嫁妆”,更是容易挑动某些人敏感的神经。这谣言若是发酵起来,不止败坏她和谢策的名声,更可能离间他们母子的感情,甚至引发族中长辈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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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可查到头绪?”她问。
韩管事摇头:“传得散,像是从好几个茶楼酒肆同时冒出来的,抓不到具体的源头。但话里话外,总往‘锦绣坊’和江南尹家那边引……跟之前的路数,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又是钱家,或者说是那个藏在钱家背后的联盟。一击不成,便换一个更阴险的角度。
尹明毓没有立刻发作。她先去看了谢策。孩子正在先生指导下温书,神情专注,并未受外界影响。她陪着用了午膳,问了些学堂琐事,状似无意地提起:“策儿,你可知你生母给你留了些什么东西?”
谢策一愣,想了想:“乳母说过,有一些衣裳、玩具,还有首饰、田庄铺子,说是我的,由祖母收着,等我长大了再给我。母亲,怎么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尹明毓给他夹了块他爱吃的糖醋小排,语气轻松,“那些是你生母留给你的念想,自然要好好收着,谁也动不得。等你再大些,懂得打理了,母亲和祖母再一样样交到你手里。”
谢策似懂非懂,但对尹明毓的话深信不疑,点点头:“嗯,我都听母亲的。”
安抚好孩子,尹明毓回到书房,心中已有计较。对方想用“继母苛待前房子嗣”、“侵占生母嫁妆”来做文章,那她便要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将这个漏洞堵死。
她先是请了谢夫人过来,将外面的流言和自己的担忧说了。谢夫人一听涉及孙子和已故儿媳的嫁妆,顿时又气又急:“胡说八道!策儿他娘留下的东西,我亲自收在箱笼里,贴上封条,钥匙都在我这儿,每年晒晾我都亲自看着,一笔一笔记着册子,谁能动得了?明毓你对策儿如何,府里上上下下谁看不见?那些黑了心的,竟拿孩子做筏子!”
“母亲息怒。”尹明毓劝道,“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做得周全,不让任何人有嚼舌的余地。儿媳想,是否可请母亲出面,将姐姐留下的嫁妆单子,以及这些年的保管记录,誊抄一份清晰的副本。再请祖母做个见证,咱们娘儿仨,一起去库房,将那些箱笼当面对一遍,核对清楚,重新贴上封条,三方签字画押。一来,绝了外头小人的念想;二来,将来策儿大了,交接时也清清楚楚,免生误会。”
谢夫人一听,这法子光明正大,又能堵住所有人的嘴,立刻赞同:“好!就这么办!我这就去跟你祖母说!”
老夫人听了,亦是颔首:“正该如此。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咱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便不怕鬼敲门。挑个日子,把箱笼请出来,咱们一同验看。”
事情定下,尹明毓又提笔给江南尹家写了封信。信中先是问候嫡母安好,感谢娘家年节惦记,接着便“无意”提起,听闻京中有些关于她贴补娘家的不实之言,虽知是空穴来风,但为免误会,特将近年与娘家银钱往来(主要是年节互赠礼单价值)整理了一份概要,请嫡母过目,若有不妥之处,还望示下。信写得客气周全,却隐隐划清了界限,表明了态度。
做完这些,她心绪稍平。流言如刀,但若自己先将铠甲穿戴整齐,把要害护得严严实实,那刀再利,也难伤分毫。
八月十三,天朗气清。老夫人、谢夫人、尹明毓三人,齐聚在侯府正院专门腾出来的一间敞亮厅堂内。周嬷嬷带着几个可靠的老仆,将已故大奶奶留下的十数口描金大红漆箱笼,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一一打开。
箱笼内,衣物、首饰、摆设、书籍、田契、房契、银票账册……分门别类,存放整齐,虽时隔数年,仍保存完好,散发着淡淡的樟木与时光的气息。谢夫人拿出她亲自保管的原始清单册子,老夫人和尹明毓各执一份副本,三人一件件清点核对,周嬷嬷在一旁记录。
过程庄重而肃穆。谢夫人看着那些熟悉的旧物,想起早逝的女儿,不免红了眼眶。老夫人捻着佛珠,神色肃然。尹明毓则始终平静,仔细核对着每一件物品,与清单是否相符。
整整清点了一日,所有物品与清单记录完全吻合,无一错漏,更无任何动用痕迹。最后,三人共同在新的封条上签字画押,周嬷嬷与韩管事作为见证人也按了手印。箱笼重新落锁,贴上崭新的、带有三人签押的封条,抬回库房特定区域存放,钥匙仍由谢夫人保管,清单副本则老夫人、谢夫人、尹明毓各执一份。
消息并未刻意对外宣扬,但府中上下皆知此事。那郑重其事的架势,三方核验的严谨,足以让任何关于“继母侵占前房嫁妆”的谣言不攻自破。
中秋前一日,尹明毓收到了江南尹家的回信。嫡母在信中先是对流言表示愤慨,称尹家诗礼传家,绝无让出嫁女贴补之理,更盛赞尹明毓持家有道,为尹家增光。随信还附了一份盖有尹家族长印章的声明,言明尹明毓嫁入宣威侯府后,所有嫁妆皆为私产,与尹家产业界限分明,尹家亦从未接受过侯府任何形式的财物馈赠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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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封信来得及时,态度鲜明,将“贴补娘家”的嫌疑也洗刷得干干净净。
中秋当夜,家宴之上,老夫人环视满堂儿孙,特意将谢策叫到身边,亲手将一枚水头极好的蟠螭纹白玉佩挂在他腰间,温声道:“这是你祖父年轻时戴过的,今日给了你。你父亲在外为朝廷效力,你母亲在家中操持辛苦,你要好好读书,孝顺长辈,友爱弟妹,光耀门楣,方不负你生母对你的期许,也不负你如今母亲对你的养育之恩。”
这话说得巧妙,既肯定了谢策嫡孙的身份,感念了其生母,更当众强调了尹明毓作为“如今母亲”的付出与地位。席间众人皆心领神会。
谢策挺直小胸脯,大声应道:“曾祖母放心,孙儿记住了!”
尹明毓坐在下首,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因流言而起的郁气,也渐渐消散在满堂温馨的灯火与团聚的喜悦之中。
玉韫珠藏,辉光内敛。
她不需要去争辩,去嘶吼。她只需将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得无可指摘,将身边的人和事,安排得稳妥周到。真正的底气和力量,从来不是靠言语争来,而是在这一桩桩、一件件扎实的行动中,悄然凝聚,沉静绽放。
窗外,月华如水,倾泻人间。
中秋团圆夜,侯府之内,一片和乐安宁。而那些躲在暗处窥伺、散播流言的魑魅魍魉,此刻不知是否也在这同一轮明月之下,感受着计划再次落空的恼恨与冰凉?
尹明毓举杯,向着南方,遥遥一敬,然后将杯中清甜的桂花酿,缓缓饮尽。
佳节安康。
至于风雨,且待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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