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管事领命而去后,整个澄明院乃至宣威侯府,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平静与秩序。秋日的阳光透过日渐稀疏的枝叶洒下,带着一种通透的暖意,仆役们洒扫、采买、浆洗,各司其职,仿佛那批色泽微瑕的衣料从未存在过。
然而,水面之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
尹明毓一如往常地处理家务,去寿安堂和谢夫人处请安,查看谢策的功课,甚至还有心思过问了针线房给下人们制备冬衣的进度。只是,她待在自己书房的时间,比以往更长了些,神情也更专注凝肃。兰时和几个大丫鬟都察觉到姑娘似乎在筹谋着什么,但无人敢多问,只是更加小心地伺候。
三日后的黄昏,韩管事回来了。他没有立刻到澄明院回话,而是先回自己住处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等到暮色四合,才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进了书房。
“少夫人。”韩管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锐利,“有结果了。”
尹明毓放下手中的书卷:“讲。”
“奴才依您吩咐,找了两位绝对可靠的老师傅。一位是南城‘宝华染坊’退了三十年的老把式,姓徐,一双眼睛毒得很;另一位,是专给宫中老供奉做衣裳的裁缝的师弟,姓孙,对料子质地、织法瑕疵了如指掌。”韩管事从怀中掏出几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布块,以及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笺纸。
“徐师傅和孙师傅分别查验了那些样品和那件衣裳。两人结论相仿。”韩管事指着那些小布块,“料子本身的织造、手感,都没有大问题,是上好的杭缎底子。问题出在染色和后整理上。”
尹明毓拿起一块秋香色的样品,在灯下细看:“具体是何问题?”
“徐师傅说,这秋香色的染剂配方,似乎被动了手脚。”韩管事语气沉重,“寻常秋香色,多用黄蘖、栀子、槐米等植物染料配合少量矿物染料,反复浸染、固色而成,色泽沉稳,不易褪变。但这批料子用的染剂里,黄蘖和固色用的明矾比例似乎不对,尤其是固色不足,且可能混入了一丝……极为不易察觉的、会与秋香色染料缓慢作用使其发暗发乌的杂质。这种变化非一日之功,在整匹料子上不易立刻发现,但裁剪成衣后,经过缝制时的拉伸、熨烫时的热力,加上日常穿着时的摩擦、光照,便会逐渐显现出来,让颜色失去鲜亮,显得晦暗陈旧。”
“孙师傅则从织品后整理的角度看,他说这批料子在织成后,可能未经足时的‘晾经纬’和‘捶练’。”韩管事继续道,“‘晾经纬’是让新织的料子在通风处自然舒展,释放织造时的应力;‘捶练’则是用特制的工具轻轻捶打,使织物纤维更加紧密柔顺,光泽内蕴。若这两步偷工减料,料子初看还行,但制成衣裳后,纤维应力释放不匀,便会微微发涩,光泽也流于表面,不耐久看。”
尹明毓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布料。染剂配方被动手脚,后整理工序偷工减料……这不是偶然的工艺瑕疵,更像是人为的、有预谋的质量破坏。目的,就是让这批货在投入使用后,慢慢暴露出问题,从而打击“锦绣坊”的声誉,并牵连到她。
“两位师傅可能判断,这问题是出在江南织坊环节,还是后来运输存储中人为添加?”她问到了关键。
韩管事摇头:“两位师傅都说,染剂配方的问题,极大可能是在染制环节就被人做了手脚,而且手法相当隐蔽高明,非深谙此道者不能为。后整理不足,也可能是织坊为了赶工或节省成本。至于运输存储中再动手脚……徐师傅说,若想通过后期熏蒸等方式达到类似让特定颜色晦暗的效果,所需药水气味难以完全掩盖,且对料子整体损伤会更明显,不止是颜色问题。从样品看,不像。”
那么,问题的源头,很可能指向了“锦绣坊”在江南的供应链内部。是织坊或染坊本身出了内鬼?还是被人渗透收买?
“苏掌柜知道吗?”尹明毓又问。
“奴才尚未接触苏掌柜。”韩管事答道,“不过,奴才按您的第三条吩咐,暗中排查了所有经手过这批货的人。从通州‘隆盛货栈’接货的咱们府上护卫和车夫,到入库时的库房管事、小厮,再到清点搬运至针线房的杂役……共计二十三人。其中,库房一个负责登记造册的副管事刘三,以及针线房一个专管收发料子的婆子姜氏,近日行为有些异常。”
“哦?具体说说。”
“刘三原是三老爷提拔上来的,为人还算勤恳,但好赌。前两个月,他欠了西城‘快活林’赌坊一笔不小的债,约有五十两银子。赌坊催得紧,他东挪西凑还了二十两,还差三十两。但就在中秋前后,他突然把剩下的三十两也还清了。奴才使人去‘快活林’打听,说是有人替他还的,但具体是谁,赌坊口风紧,没问出来。”韩管事低声道,“那姜氏,有个儿子在城外一家小染坊做学徒。中秋前,她那儿子突然被一家规模大不少的染坊挖走,工钱涨了三成。那家染坊……据说与钱家有些间接的生意往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钱家。刘三被帮忙还债,姜氏儿子被“挖角”,都是施恩或利诱。而这两个人,恰好一个在入库登记环节,一个在料子分发到针线房的环节,都有机会接触这批货。但正如老师傅所言,染剂配方的问题更可能出在源头。刘三和姜氏,或许只是在料子已然有问题后,负责传递消息,或是在尹明毓开始调查时,起个监视、报信的作用?
尹明毓沉吟片刻,道:“继续暗中留意这两人,尤其是他们与府外哪些人接触。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你想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查一查替刘三还债的人,以及挖走姜氏儿子的那家染坊,背后是否真有线连着钱家,或者……其他什么人。”
“是。”韩管事应下,又迟疑道,“少夫人,那这批料子……还有做好的衣裳,该如何处置?针线房那边,还在用剩下的料子赶工……”
“剩下的料子,全部暂停使用,找个由头,就说我要另做一批要紧的赏人东西,需要调用这批颜色。”尹明毓果断道,“已经做好的那些衣裳,除了我留下的这件,其他的,以‘样式需微调’或‘尺寸需再核’为由,全部收回,统一保管,绝不能再流出去给人穿用。针线房那边,给些赏银,让她们闭紧嘴。”
“那……‘锦绣坊’和苏掌柜那边?”韩管事最担心这个。若真是“锦绣坊”源头出了问题,这合作还怎么继续?
尹明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秋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寒凉。此事若处理不当,与“锦绣坊”的关系必然破裂,侯府也将失去这条可靠且实惠的供货渠道,正中钱家下怀。但若装作不知,继续使用有问题的料子,迟早会暴露,损失更大。
她需要弄清楚,苏掌柜对此事,是真不知情,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甚至……也参与了?
“苏掌柜那边,我亲自来处理。”尹明毓转过身,眸色在灯光下显得深不见底,“韩管事,你替我安排,明日午后,请苏掌柜到城南‘听雨轩’茶楼一叙。要隐秘,用我私人的名义,就说……有笔关于新花样的私下生意想与他谈谈。”
“听雨轩”是尹明毓嫁妆里一处不起眼的小产业,平日由金娘子打理,环境清幽,保密性好。
“是,奴才这就去办。”韩管事虽不明白少夫人为何不直接质问,反而要约见,但深知少夫人行事必有深意,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尹明毓坐回椅中,拿起那块问题布料,对着灯火反复观看。颜色确实比旁边另一块库存老料显得沉滞,少了几分丝绸特有的莹润宝光。
这不仅仅是一批布料的问题,更是一场针对她管理能力、判断力乃至信誉的精准打击。对方算准了布料问题的隐蔽性和滞后性,也算准了侯府与“锦绣坊”合作加深可能产生的依赖与信任。一旦事发,她内外交困,百口莫辩。
好算计。
但她尹明毓,最不怕的就是算计。穿越而来,从孤立无援的庶女到掌家继母,她经历的风浪还少吗?每一次危机,都让她更加清醒,也更懂得如何利用规则、资源和人心,来保护自己,达成目标。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铺开信纸,开始给谢景明写信。信中并未提及布料风波,只如常讲述府中琐事、京中见闻,以及谢策的成长趣事。只是在信的末尾,她笔锋微转,写道:
“近观府库旧物,见一匹昔日苏杭贡缎,虽历时久远,色泽依然温润如初。感念匠心之贵,在于恒守本真,不因时移,不随势转。未知岭南百工,可有这般‘沉得住气’的技艺与心性?盼君于繁杂公务之余,亦能觅得一二真正‘实在’之物、‘可靠’之人,则远行不负。”
她在“恒守本真”、“沉得住气”、“实在”、“可靠”几个词上,笔墨稍重。谢景明是聪明人,若京中之事将来传到他耳中,他自能明白她此刻的处境与心迹。这封信,既是日常沟通,也是一种含蓄的倾诉与寻求理解。
信写罢封好,她轻轻舒了口气。
明日,便去见见那位苏掌柜。是人是鬼,总要当面掂量清楚。
抽丝剥茧,方能见真章。
她倒要看看,这精心织就的罗网,到底网住了谁,又最终,会反噬到谁的身上。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点击弹出菜单